《慎之又慎》周颐

4、第 4 章

　　空谷的风裹着草木的湿腥，像未干的血痂，黏在人皮肤上发闷。示警的铃声陡然尖啸起来，那声响糙得像生锈的刀，硬生生割破了这谷中常年不散的死寂。秦慎儿的身子猛地一缩，细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裴策的衣袖，指节泛白，眼里的惧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
　　“裴……” 她唤得极轻，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颤，却还是扯出一抹浅浅的笑，“裴保护慎儿。”
　　裴策掌心一暖，反手攥住她冰凉的小手，那点温度稳稳地递过去：“别怕，我在。”
　　“那慎儿不怕了。” 她挺了挺小小的胸膛，认真得近乎执拗，“我们去帮爹爹，好不好？”
　　“瞧瞧，慎儿都惦记着秦大夫，咱们快些去凑个热闹！” 小馒头挥着手里的汤勺，脸上堆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这示警的铃声在她听来，倒像是看戏的开场锣。
　　裴策眉峰微蹙。他原是不愿让慎儿沾这凶险的，可她眼底那全然的信任，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他的犹豫。况且秦沧岚孤身迎敌，他终究狠不下心把她独自留在原处。他记得，这铃声于慎儿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寻常警报 —— 多年前便是这声响，引着一群江湖人闯入，害得她母亲难产而亡，让她自降生起，就带着旁人看不见的伤痕。
　　“走吧，跟在我身后，别往前凑。” 裴策松了口，握紧她的手，一步步往谷口挪去。
　　谷口的空地上，已然剑拔弩张。秦沧岚一袭青衫立在中央，脸上没了平日的阴鸷，也没了对慎儿的宠溺，只剩一片冷硬的漠然。他身前，哑姑和聋伯被绳索捆着，嘴角挂着些微血迹，显然是遭了暗算，连挣扎的力气都无。
　　“秦老大，对不住！” 哑姑脸上满是愧疚，“这帮人伪装得太像，我们着了他们的迷香。”
　　聋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他们要找的是你，我们不过是顺带的筹码罢了。”
　　秦沧岚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行人，最后落在为首的年轻男子身上，冷哼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像冰碴子：“洛水帮的余孽，倒还有些胆子，敢找上门来。”
　　那男子拱手，脸上堆着刻意的恭敬：“雷毅见过前辈。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求于前辈，还望前辈成全。”
　　“求我？” 秦沧岚嗤笑出声，“我秦沧岚的本事，从不轻易给人用，尤其你们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东西。”
　　“当年你见死不救，害我掌门人丧命，这笔账，今日总得讨回来！” 一名大汉忍不住怒吼，手里的大刀劈空挥过，带起一阵腥风。
　　“见死不救？” 秦沧岚的笑里掺了些苦涩，快得让人抓不住，“我连想救的人都留不住，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护住妻子，自那以后，“救人” 二字，早成了他不愿触碰的禁忌，像心口上结了痂的疤，碰一下都疼。
　　“废话少说！要么救人，要么让这两个老家伙陪葬！” 雷毅的语气冷了下来，眼里满是决绝。
　　秦沧岚像是没听见，转身就要走。
　　“前辈当真不顾他们的性命？” 雷毅急了，扬声道，“若前辈执意如此，晚辈也只能对秦姑娘下手了！”
　　这话像踩中了秦沧岚的逆鳞，他猛地转身，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你敢？”
　　“前辈不妨试试。” 雷毅寸步不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秦沧岚突然笑了，笑得猖狂又诡异：“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
　　话音未落，雷毅只觉浑身一阵发麻，力气瞬间被抽干，直直倒了下去。他身后的几名大汉也没能幸免，一个个软倒在地，动弹不得，只剩喉咙里发出些模糊的呻吟。
　　“你…… 你用了迷香？” 雷毅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身为名门前辈的秦沧岚，竟会用这种 “不入流” 的手段。
　　“对付你们，用迷香已是抬举。” 秦沧岚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你们用什么害了哑姑和聋伯，我便用什么还你们，也算公平。”
　　裴策带着慎儿和小馒头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 来袭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秦沧岚站在中央，衣袂翻飞，宛若阎罗。
　　“哇，这么快就搞定了？” 小馒头一脸失望，显然是没看过瘾。
　　秦沧岚见到他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股怒气直直冲裴策而去：“谁让你带她们来的？这里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
　　裴策没辩解，默默承受着他的怒火。他知道，秦沧岚是真的担心慎儿，这份担心虽带着霸道，却也真切。
　　“爹爹，你为什么生气？” 秦慎儿挽住裴策的手臂，不解地看着父亲，“裴没做错事，他只是担心爹爹。”
　　“他担心我？” 秦沧岚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嘴硬，“我用得着他担心？倒是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裴担心，慎儿也担心。” 秦慎儿固执地重复，眼里满是孺慕，“真的好担心爹爹。”
　　女儿的话像一团暖火，瞬间融化了秦沧岚心头的寒冰。他看着慎儿清澈的眼眸，所有的严厉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疼惜：“傻孩子。”
　　“快帮我们解开啊！” 哑姑在一旁急得嚷嚷，打断了这温情的时刻。
　　小馒头机灵地跑上前，麻利地为两人松了绑。
　　“以后不许带慎儿来这种地方。” 秦沧岚对着裴策叮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要！” 秦慎儿抢先开口，清丽的脸上满是认真，“坏人来了，慎儿要跟裴一起保护爹爹。”
　　秦沧岚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的女儿，长大了，懂得保护人了。这份感动，让他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
　　“好了，先回去吧。” 聋伯收拾好地上的绳索，招呼着众人，“这里交给我处理便是。”
　　一行人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细细的 “等一下”。
　　是秦慎儿。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仍强撑着未倒下的雷毅身上，秀眉微蹙：“他流血了。”
　　“理他做什么？” 秦沧岚没好气地说道，对这个敢威胁自己女儿的人，他半分好感也无。
　　雷毅的肩上确实渗着血，想来是为了保持清醒，自己划伤的。他看着秦慎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膝一跪，声音沙哑：“秦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家小姐。”
　　“救？她也流血了吗？” 秦慎儿好奇地问。
　　“不是，她中了忘魂草的毒，普天之下，只有前辈能解。” 雷毅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恳求。
　　秦慎儿转头看向裴策，眼里带着鼓励。裴策心领神会，身形一闪，已来到雷毅身边，三两下点了他的穴位止血，动作干净利落。
　　“谁让你帮他的！” 秦沧岚勃然大怒。
　　“慎儿怕血。” 裴策不卑不亢地回应，语气平淡却坚定。
　　秦沧岚一噎，竟一时语塞。他倒是忘了，女儿自小就怕见血，方才只顾着生气，倒把这茬给忘了。
　　“就算她怕血，你带她走便是，何必多事救人？” 秦沧岚仍不甘心。
　　“因为慎儿想救。” 裴策看着秦沧岚，眼神里满是坚持，“她是我未来的妻，她的心愿，我便要满足。”
　　“你…… 你是想气死我吗？” 秦沧岚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处处跟自己作对的臭小子。
　　“秦老大，别气别气！” 哑姑连忙打圆场，“裴策也是疼慎儿，不忍拂逆她的意，这也是好事啊。”
　　秦慎儿见父亲暴怒，委屈地扁了扁嘴，下意识躲到裴策身后，红着眼眶小声道：“爹爹，不生气，好不好？”
　　看着女儿怯生生的模样，秦沧岚心头一软，那股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总觉得，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她的心，渐渐偏向了这个臭小子。这份失落与不甘，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负气转身：“随便你们！”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谷内走去。
　　裴策没理会秦沧岚的怒气，依照慎儿的示意，走到那辆华丽的马车前，掀开帘子。车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正是忘魂草的味道。他取出一颗解毒丹，喂给昏迷的女子，又取出银针，快速施针排毒。
　　雷毅在一旁看着，眼神从怀疑渐渐转为敬佩。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少年，医术竟如此高明。
　　裴策处理完一切，又叮嘱了雷毅几句照料的注意事项，便牵着秦慎儿的手，往谷内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纠缠着的线。秦慎儿紧紧握着裴策的手，轻声叹道：“爹爹生气了，该怎么办？”
　　“别担心，他只是一时拉不下脸。” 裴策安抚道，“过几日便好了。”
　　“裴……” 秦慎儿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我不懂，爹爹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是想救人而已。”
　　裴策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没做错，慎儿永远是对的。” 他知道，慎儿的心，纯净得像一张未染尘埃的白纸，见不得旁人受苦。这份善良，是她最珍贵的特质，也是他愿意用一生守护的东西。
　　就在这时，小馒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惶：“不好了！秦大夫说，他要离家出走！”
　　裴策和秦慎儿皆是一愣。
　　空谷的风，似乎又冷了几分，带着些萧瑟的意味。裴策看着怀中满脸茫然的慎儿，心中涌起一股无奈。这个岳父，还真是会添乱。
　　而此刻的屋内，秦沧岚正对着哑姑和聋伯发脾气，脸色难看至极。
　　“你们说，这臭小子是不是故意的？处处跟我作对，还拐走了我的慎儿！” 秦沧岚气得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秦老大，你别胡思乱想。” 哑姑劝道，“裴策只是疼慎儿，没有别的意思。”
　　“疼她？我看他是想把慎儿从我的身边抢走！” 秦沧岚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甘，“慎儿越来越像她娘了，连性子都一样软，一样容易相信别人。”
　　他想起亡妻，心中一阵酸涩。当年，妻子也是这样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他害怕，慎儿也会重蹈覆辙。
　　“秦老大，你也别太担心。” 聋伯开口道，“裴策这孩子，品性端正，有担当，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总不能护着慎儿一辈子，她总得有自己的归宿。”
　　秦沧岚沉默了。他知道，聋伯说得对。可道理归道理，情感上，他却始终无法接受。他的女儿，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珍宝，怎么甘心就这样交给别人？
　　“我只是…… 只是不甘心。” 秦沧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的慎儿……”
　　屋外，秦慎儿依偎在裴策的怀里，听着屋内父亲隐约的叹息，眼里满是担忧。她不懂，为什么救人会让爹爹生气，为什么爹爹会想要离开。
　　裴策紧紧抱着她，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他都会守护好慎儿，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至于那个任性的岳父，他也会想办法，让他明白，他不是要抢走慎儿，而是要和她一起，好好守护这个家。
　　空谷的夜，渐渐降临，将一切都裹进了浓稠的黑暗里。一场因救人引发的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而裴策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波折，只要身边有慎儿，他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