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之又慎》周颐

3、第 3 章

　　空谷的日子，像潭死水，波澜不惊。裴策原以为，哑姑那番 “小丈夫” 的胡言，总会被日子磨平，可秦沧岚的一席话，却让他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彼时，秦沧岚将几本手抄医书摔在他面前，纸页翻飞，带着墨汁的冷香。他脸色铁青，眉眼间满是不甘，却硬是挤出几分威严：“从今日起，你改口叫我爹。”
　　裴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怎么？不愿？” 秦沧岚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当年买下你，本就是要你护着慎儿。如今，你得学着做个能担事的丈夫，医理、武艺，一样都不能落下。”
　　丈夫？这两个字砸在裴策心上，沉甸甸的，带着几分荒谬。他原以为，卖身葬父，不过是为奴为仆，却没料到，竟是这般 “交易”。可转念一想，既已卖了自己，便没了反抗的余地，那些圣贤书教给他的忠义，此刻成了缚住手脚的枷锁。
　　“爹。”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情不愿。
　　秦沧岚似乎满意了些，却仍撇着嘴，一脸嫌弃：“好好学，别辱没了慎儿。” 说罢，便甩袖而去，留下裴策对着那几本医书，满心茫然。
　　日子便这般过下去。裴策白日钻研医书，夜里跟着秦沧岚习武，伤口渐渐愈合，身子也越发结实。只是，那份心头的怪异感，却从未消散。
　　秦沧岚对他，始终没什么好脸色，动辄呵斥，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抢了他的宝贝。而秦慎儿，却越发黏他，总用那双澄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秦慎儿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一步步挪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吃药。”
　　裴策看着那药汁，眉头皱起。他的伤早已痊愈，秦沧岚却日日让他喝这苦药，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故意磋磨。可面对秦慎儿那双不含杂质的眼睛，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已经好了，不用再喝了。” 他还是忍不住提醒。
　　秦慎儿偏着头，一脸困惑：“爹爹说，要吃药，还要吃药。” 她记着父亲的叮嘱，全然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
　　裴策看着她执着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接过药碗，只觉那苦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鼻尖发酸。他仰头，闭眼，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味蕾。
　　“好乖。” 秦慎儿笑了，软软的小手抚上他的脸颊，擦拭着他唇边残留的药汁。
　　指尖的触感温软，像羽毛拂过，裴策的脸颊莫名泛起红晕。这红晕落在秦慎儿眼里，却成了新奇的景致。
　　“好漂亮。” 她轻声赞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伸手便抱住了他。
　　裴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的身子纤细柔软，带着淡淡的药香，贴在他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坦的胸膛，想起哑姑说她已十四岁，比自己还大两岁，且是他未来的妻，那红晕便越发浓烈，蔓延至耳根。
　　他想推开她，却怕弄疼她；想任由她抱着，又觉得不合时宜。这般进退两难间，他的心跳得飞快，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
　　“分开！你们给我分开！”
　　暴吼声猛地响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秦沧岚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像是要吃人。
　　秦慎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手，不解地看着父亲：“爹爹？”
　　“慎儿，去找哑姑。” 秦沧岚强压着怒火，语气生硬地打发女儿。
　　秦慎儿虽不懂父亲为何生气，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秦沧岚瞪着裴策，眼神凶狠，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小子，我警告你，在你证明自己配得上慎儿之前，不准跟她太过亲近！”
　　裴策低下头，握紧了拳头。他知道，秦沧岚瞧不上他，觉得他不过是个卖身的穷小子，配不上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我教你医理武艺，不是让你儿女情长的！” 秦沧岚上前一步，语气越发严厉，“慎儿身子弱，需要人护着。你现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凭什么保护她？在你能独当一面之前，给我收收那些心思，发乎情，止於礼，懂吗？”
　　这番话，像针一样扎在裴策心上。他知道秦沧岚说的是事实，可那份骨子里的傲气，却让他不甘。他猛地抬头，眼神坚定：“我会疼她，也会保护她。”
　　“凭什么？” 秦沧岚嗤笑一声，满眼不屑，“就凭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
　　裴策语塞，竟无法反驳。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甘压在心底，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做到的。”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成为最合格的丈夫，护着秦慎儿，让她一世安稳。
　　时光荏苒，三年转瞬即逝。
　　裴策已长成挺拔的少年，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他的医理武艺，已有了秦沧岚的几分火候，只是面对秦沧岚，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秦慎儿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娇娇小小的模样，性子也仍是那般单纯，只是比从前多了些话，眼神里的依赖，也越发明显。
　　这日，裴策正在院中看书，衣袖突然被轻轻扯了一下。他抬头，便看见秦慎儿站在面前，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裴，来玩。”
　　阳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个不染尘埃的小仙子。裴策心中一软，便放下了书：“玩什么？”
　　“不知道。” 秦慎儿摇摇头，软软地偎进他怀里，“裴想玩什么？”
　　“出去走走？” 裴策提议。空谷的景致极好，草木葱茏，鸟语花香。
　　秦慎儿笑着点头。裴策弯腰，将她抱起，大步向外走去。他的动作自然，三年来，这样的拥抱早已成了习惯，却没料到，刚走没几步，就撞上了秦沧岚。
　　“做什么？分开！” 秦沧岚暴喝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秦慎儿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爹爹又生气了。”
　　秦沧岚白了她一眼，目光扫向裴策：“小馒头呢？让她看着你们，她跑哪儿去了？”
　　小馒头是两年前秦沧岚找来伺候秦慎儿的丫鬟，说是伺候，实则是监视，不许他们在成婚前有太过亲密的举动。
　　“小馒头去摘菜了，说要熬芦笋排骨汤。” 裴策如实回答，一边将秦慎儿放了下来。
　　“芦笋排骨，爹爹喜欢。” 秦慎儿甜甜地说，记着父亲的喜好。
　　秦沧岚的脸色缓和了些，却仍嘴硬：“就算是龙肉，也不能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慎儿想出去走走，我怕她累。” 裴策解释道。
　　“她没脚吗？非要你抱？” 秦沧岚依旧不悦。
　　“可是爹爹以前也这样抱我。” 秦慎儿偏着头，一脸纳闷。
　　这句话，堵得秦沧岚哑口无言，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裴策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主动打圆场：“那我们先带慎儿出去玩了。”
　　秦沧岚没反对，只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暗暗咬牙，心中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空谷的小径上，虫鸣唧唧，花香阵阵。裴策牵着秦慎儿的手，慢慢走着。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让人浑身舒坦。
　　“爹爹最近常生气。” 秦慎儿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裴策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可能是他寂寞吧。” 哑姑和聋伯出门采买，已有半月未归，秦沧岚怕是闷坏了。
　　秦慎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我想哑姑和聋伯了。”
　　“再过几天，他们就回来了。” 裴策安抚道。
　　秦慎儿笑了，拉着他的手，想往药园的方向去，想给他看看自己新种的药草。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突然响起，划破了空谷的宁静。
　　那是示警的铃声，意味着有外人闯入。
　　秦慎儿的身子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挽住裴策的手臂，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她从小就知道，铃响代表危险，代表那些会伤害爹爹和她的坏人来了。
　　“别怕。” 裴策握紧她的手，语气沉稳，“有我在。”
　　他想去查看情况，却放心不下秦慎儿。正当他进退两难时，一道青色身影从屋内疾射而出，是秦沧岚。
　　“看好慎儿！” 秦沧岚丢下一句话，便朝着谷口的方向掠去。
　　没多久，小馒头手持汤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上满是兴奋：“怎么了？是不是有坏人来了？”
　　“嗯，有人闯进谷里了。” 裴策点头。
　　“太好了！” 小馒头挥舞着汤勺，一脸雀跃，“我们快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裴策皱起眉头，他不愿让秦慎儿涉险。可小馒头却振振有词：“秦大夫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再说，慎儿总以为铃响就是坏人，也该让她知道，不是所有外人都是来寻仇的。”
　　裴策看着身边的秦慎儿，她虽仍有些害怕，却仰起小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裴在，慎儿不怕。我们帮爹爹。”
　　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缩。裴策心中一软，终究是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握紧秦慎儿的手，一步步朝着谷口走去。阳光依旧明媚，可空气中，却已弥漫开一丝危险的气息。裴策知道，一场风波，即将来临。而他，必须护好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