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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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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将屋内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这世间剪不断的纠缠。秦沧岚在桌前踱来踱去,靴底碾过地板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床上躺着个少年,正是裴策。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伤口被布条紧紧缠着,渗出的血渍将白布染成暗红,像极了将干未干的墨迹。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秦慎儿坐在床沿,小小的身子蜷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常哭,平日里连情绪都少得可怜,可此刻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与恳求,直直望向秦沧岚。
“不行!你明知道爹爹发过誓的。” 秦沧岚猛地别过脸,不敢去看女儿的眼睛。那眼神太干净,太纯粹,像未经尘染的璞玉,让他那点坚硬的心思,顷刻间就软了大半,可一想起亡妻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又硬生生将那份柔软压了下去。
他这辈子,医术冠绝天下,却没能救回最想救的人。自那以后,他便发誓,这一身本事,除了女儿秦慎儿,再不会为旁人动用分毫。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破誓。
秦慎儿吸了吸鼻子,哭声细若蚊蚋,却像针一样扎在秦沧岚心上。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那模样,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
“犯规,你不能这样犯规。” 秦沧岚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猛地跳起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上前替她擦眼泪,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再也狠不下心拒绝。
“他,救慎儿。” 秦慎儿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细弱却坚定。她知道,若不是裴策替她挡了那致命一击,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她自己。
“那又怎样?” 秦沧岚硬着心肠回了一句,可语气里的气势,已弱了大半。
“没救慎儿,慎儿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秦沧岚浑身一震,猛地瞪向女儿。他当然懂她的意思,她是在以自己的性命相逼。这丫头,平日里连话都懒得多说,此刻为了一个外人,竟能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他不敢相信,一个月难得说上几句话的女儿,会因为这个臭小子,不仅开了口,还敢这样指责他。
“爹爹……” 秦慎儿软软地唤了一声,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上,凉得刺骨。那娇怜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别这样,爹爹刚不是让店小二找来大夫,已经做过处理了吗?” 秦沧岚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裴策身上,心里却满是不解。按他的判断,这小子伤势如此之重,早就该咽气了,怎么还能撑到现在?
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江湖上人人都说他性情乖戾、自私自利、见死不救,他从不否认。一身医术是他的,他想救谁便救谁,不想救,便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无用。这规矩立了十来年,从未有人能打破,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臭小子?
他甚至打着如意算盘,陪着女儿在这里耗着,就是等裴策咽气。到时候,既能名正言顺地带女儿离开,又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可能抢走女儿的隐患,简直一举两得。可偏偏,这小子命硬得很,硬是吊着一口气,让他的计划落了空。
秦慎儿哪里知道父亲的这些心思,她只记得大夫摇头说 “难救”,只知道若爹爹不出手,裴策就真的活不成了。她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对付父亲的办法,带着哭腔道:“爹爹不救,慎儿…… 慎儿要生气。”
“生气?” 秦沧岚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这女儿,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体弱多病,性子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情绪少得可怜,如今竟说要为了一个外人,跟他这个做老子的发脾气?
“慎儿不爱爹爹了?你…… 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臭小子,就不爱爹爹了?” 秦沧岚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慎儿爱,爱爹爹。” 秦慎儿急得有些口吃,小脸涨得通红,“可是…… 可是爹爹不救人,坏。”
“我为什么要救他?你明知我同你死去的娘发过誓的,这一生,爹的一身医术再也不帮外人治病。” 秦沧岚试图跟她讲道理,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不是外人。” 秦慎儿也梗着脖子,认真地反驳。
“啥?” 秦沧岚一愣。
“他是、是慎儿的,他不是外人。” 她指着裴策,又指指自己皓腕上的玉镯,再指指腰间的荷包,“他也是,是爹爹买给慎儿,是慎儿的。”
秦沧岚张大了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女儿竟是这样看待这件事。在他花钱替裴策葬父之后,这丫头竟真的把 “卖身葬父” 的 “卖” 字记在了心里,将这个活生生的少年,当成了他买来送给她的一件礼物。
这样一想,似乎…… 也有几分道理?
“爹爹,你救他,慎儿喜欢这个礼物,好喜欢。” 秦慎儿哭丧着脸,眼神里满是恳求,认真得让人心头发颤。
“喜欢?比喜欢爹爹还要喜欢?” 秦沧岚心里的醋意又翻涌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秦慎儿偏着头想了想,道:“不一样,爹爹,是爹爹;他,是他,是慎儿的礼物,慎儿要、要保护他。”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补充道:“爹爹救他,慎儿、慎儿最喜欢爹爹。”
秦沧岚的心瞬间就软了。他自动将女儿的话翻译成 —— 这世上,她最喜欢的还是他这个做爹的。这样一想,所有的不悦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念及女儿向来爱惜自己的玩具,对他送的每一件礼物都格外珍惜,秦沧岚终是不情不愿地走到床边。“就这一次喔,因为是你的礼物,爹爹才出手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亡妻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一脸不甘地伸出手,搭上裴策极其微弱的脉搏。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秦沧岚眉头一皱。这脉象…… 按说这臭小子早该咽气了,怎么还能撑到现在?
他心中起疑,伸手在裴策身上翻找起来,最后从他怀中摸出一个白玉瓶。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剩下。
“你把凤还丹给他吃了?” 秦沧岚猛地转头看向秦慎儿,眼神又惊又怒。
秦慎儿一脸无辜地偏着头,轻声道:“因为他肚子饥饿,慎儿只有那个,所以……”
“所以你就拿凤还丹给他吃?” 秦沧岚只觉得一阵心痛,差点没当场捶胸顿足。
那凤还丹,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搜罗珍稀药材,苦心炼制出来给女儿补身健体的保命丹。每一颗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与父爱,可没想到,他这满满的父爱,竟全进了这臭小子的肚子里!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恨不得当场就把裴策扔出去,再也不管他的死活。可当他转头,对上女儿那双单纯又无辜的澄澈瞳眸时,所有的火气,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罢了!罢了!谁让这是女儿求他的呢?
秦沧岚重重一叹,终是认栽了。他从怀中取出银针,又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盒,开始为裴策诊治。
裴策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虽说是九死一生,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但终究是活下来了。接下来的日子,便只剩漫长的调养。
他每日躺在床上休养,大多时候都在看书。可看书看久了,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坐在床尾的秦慎儿。她也在看书,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极了画里的人儿。
像是感应到他的注视,秦慎儿会抬起头,清艳秀雅的小脸儿上,会毫不迟疑地绽放出一抹可爱的笑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裴策会下意识地回以一笑,然后赶紧埋首书本,可心头的怪异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这对买了他又救了他的父女,实在古怪得很。
秦沧岚摆明了对他没好感,每次见了他,都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让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处。
而秦慎儿,虽然对他满是善意,可她的言行举止,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她明明看起来比他还小,却比他大两岁;她不擅言辞,情绪也少,可做起事来,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单纯与执着,让人生疑又不忍苛责。
再者,裴策自己的心态也还没调适过来。他虽是为了给爹爹办后事,才不得已卖身,可受过去所读的圣贤书影响,他打心底里,是有些轻视自己这种行为的。
十二岁的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没有店家肯雇用他。爹爹在世时,他还能找点零工换些粗粮,勉强糊口。可如今,他身无分文,除了卖身,别无选择。
他常常在想,卖了自己之后,他该做些什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对父女?
按理说,他是下人,该服侍人。可这几日下来,秦沧岚虽对他冷淡,却也没让他做什么粗活,秦慎儿更是对他照顾有加,嘘寒问暖,全然没有把他当下人看待。这让他越发困惑,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定位。
“痛?”
软软的疑问句突然在耳边响起,裴策猛地回神,才发现秦慎儿不知何时已跪坐在他身侧,精致小巧的脸上满是担忧。
“还好,你爹的药很有效,伤口愈合得很快,至少外面已经结了一层痂,现在只要不动到它,其实就不那么痛了。” 裴策回答道。相处了这几日,他也渐渐习惯了她简短的说话方式。
秦慎儿听了,脸上露出一抹浅笑,软软的小手抚上他的脸颊,像照顾小娃儿一样叮嘱道:“你乖,爹爹去雇马车,我们回家,要回家了。”
裴策有些哭笑不得。她明明比他小两岁,却总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娃娃。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他又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个……” 裴策顿了顿,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刚刚说要回家,那是哪里?很远吗?”
从他们住在客栈就能看出,这父女俩不是本地人。他被他们买了下来,未来的日子就要跟着他们过,自然忍不住想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
回应他的,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怎么了?不方便说吗?” 裴策见她一脸为难,忍不住追问。这事儿本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算现在不说,日后他跟着回去,也总会知道。
“没关系,若不方便说,就算了。” 见她还是一脸苦恼,裴策连忙说道。
秦慎儿摇摇头,一脸困惑:“不是,不是不方便,慎儿、慎儿不会说。”
“你不认得路?” 裴策试探着问。
秦慎儿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无辜。
裴策失笑。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光景,不认得路也正常。他也不再追问,只觉得这丫头天真稚气得很,倒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梦想中的小妹妹。
“你不要怕,爹爹、爹爹认得路,他会带我们回去的。” 秦慎儿以为他在担心,软声安慰道。
裴策心中一暖,那颗因未知而惶惶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或许,跟着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事。
“怎么了?” 他见秦慎儿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书本上,好奇地问。
“那个,是什么?” 她指着书本,眼里满是疑惑。
这些书,是她见裴策养伤闷得慌,特意跟爹爹开口要求买回来的。她只知道他喜欢看书,却不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这是《封神演义》。” 裴策答道。
“嗯,写什么?” 她识字,知道书名,却不懂书的内容。
“你没听过这故事?”
秦慎儿摇了摇头。
“要我讲给你听吗?” 裴策问。
见她开心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裴策也笑了,顺着她的意,开始娓娓叙述起那古老而精彩的故事。
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秦沧岚走了进来。他看到屋内和乐融融的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裴策见了他,下意识地噤了声。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秦沧岚,叫 “老爷” 吧,觉得太过生分,且秦沧岚的气质,实在不像一般的仕绅名流;叫 “爹” 吧,又觉得有些别扭。索性便闭上嘴,不再说话。
“爹爹。” 秦慎儿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那股喜悦,任谁都看得出来。
秦沧岚就算有再多不快,对着女儿的笑容,也发不出火来。“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说着,走上前来,想抱起女儿。
可秦慎儿却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反而转身,想用小小的身子去扶裴策。“他,有伤,慎儿扶他。”
秦沧岚的脸瞬间绿了一半。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 裴策察觉到气氛不对,忍着伤痛,试图自己起身。
“我帮你!” 秦慎儿见他痛得脸色发白,更是坚持要扶他。
两人一副两小无猜、努力想合作的模样,看得秦沧岚心头的火气直往上冒。他不耐烦地走上前,稍显粗鲁地一把抱起裴策,转身就往外走。
秦慎儿见爹爹出手帮忙,开心地直拍手:“回家,我们回家。”
一个开心雀跃,一个暗自咬牙,裴策忍着伤口的疼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他就要跟他们回家了。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他不知道,只觉得前路茫茫,像蒙着一层看不清的雾。
马车轱辘滚滚,朝着空谷的方向驶去。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像极了裴策那些逝去的时光。他靠在车壁上,看着身边一脸好奇打量窗外的秦慎儿,心中那份不安,渐渐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所取代。
或许,这趟未知的旅程,并非全是坏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