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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日头毒得像要烧穿皮肉,街面被晒得冒油,人来人往的脚底板踏过,扬起些微尘,又被热风压下去,闷在柏油似的路面上。路边那团半跪的影子,缩成一小团,像被霜打过的草,没人肯多瞥一眼。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二岁的光景,脑袋垂得极低,额发被汗粘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若有人肯俯身细看,便会惊觉那是张极俊秀的脸,眉清目秀,透着股文雅气,本该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被捧在掌心里教养,日后定能引得闺阁女子侧目。可如今,他身前铺着块破布,底下盖着个人,旁边竖块薄板,墨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黑字:卖身葬父。
      可惜了,真是可惜。旁人路过,心里大抵都是这般念头。这世道,俊俏脸蛋当不得饭吃,一旦卖身为奴,日日受磋磨,那份文雅气迟早被生计磨平,再难有出头之日。底层人的俊俏,顶多惹些市井妇人的垂怜,哪及得上富家子弟的万分之一体面。
      少年叫裴策,已在这儿跪了整整一日。昨日清晨,爹一阵剧烈咳嗽,呕出一口黑血,便再也没醒过来。娘走得早,爹原本是教书先生,家底本就薄,娘的病把积蓄耗光,办完丧事便只剩四壁空空。自那以后,爹便失了魂,日日酗酒,把家里值钱的物件尽数拿去换酒,教书的差事也丢了。裴策只得靠打零工换些粗粮,父女俩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债台高筑时,酒馆老板收走了那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他们被赶出来,在郊外废弃的破屋里凑活,直到爹病倒,一病不起。如今爹死了,他身无分文,只能背起爹的遗体,跪在这街上,指望有人买下他,换些银子给爹办场薄葬。
      这变故来得太急,前几日还穿着整洁衣裳读书的少年,转瞬便成了街头卖身的孤魂。裴策想着这荒谬的境遇,嘴角竟扯出一丝笑 —— 爹若泉下有知,见他这般模样,不知是该哭还是该骂。他把头埋得更低,怕人瞧见这又悲又笑的怪模样,更怕人瞧见他眼底那点未凉的傲气。
      忽然,一双小脚停在他面前,带着股淡淡的香,不似市井的油烟味。裴策一愣,抬眼望去,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睁着双迷蒙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目光太直接,带着点懵懂的探究,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以为是来取笑他的,脊背瞬间绷紧。卖身葬父已是迫不得已,他可以向现实低头,却容不得旁人践踏那点仅剩的自尊。他迎着那目光,不肯示弱,四目相对,没人说话,像要对峙到天荒地老。
      忽然,那女孩伸出小手,一手贴着他的脸颊,一手拿着块手绢,轻轻拭去他颊边的汗。那动作突如其来,带着点笨拙的温柔,裴策僵在原地,忘了反应。
      “漂亮。” 女孩轻声说,声音细细软软,像羽毛拂过。
      裴策一怔,随即涌上股莫名的火气。男子哪能用 “漂亮” 形容?这女孩瞧着出身富贵,定是故意来羞辱他。可这羞辱太过拙劣,让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好漂亮。” 女孩又说,小手还在他颊上轻轻摩挲,神情像得了稀世珍宝。
      “没空听你胡言乱语,走开。” 裴策别过脸,甩开她的手,语气冷硬。
      “不哭,你不哭。” 女孩没走,反而凑近了些,细声细气地哄,“慎儿疼你,疼你呵,你不哭喔。”
      “我才没哭!” 裴策低吼,胸口憋着股气,眼眶却莫名发紧。
      女孩偏着头,秀雅的小脸满是不解,伸手指着他的心口:“但你这里在哭哭啊!”
      “你胡说!” 裴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不肯让人看穿他的脆弱。
      女孩的小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他紧握的拳头,轻轻摩挲着。“你不怕,慎儿保护你,慎儿让爹爹保护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定。
      裴策被她弄得又气又乱。这女孩细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摆出保护他的模样。他想推开她,又怕她摔倒受伤,想起自己受过的教养,更做不出推搡小女孩的事,只能僵在原地。
      一阵腹鸣突然响起,又响又急,打破了沉默。女孩看向他的肚子,偏着头,一脸好奇:“声音,有奇怪的声音。”
      “我肚子饿,不行吗?” 裴策又羞又恼,这声音像在提醒他与她之间的云泥之别。
      “肚子饿饿。” 女孩似是明白了,松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颗芳香的药丸,不由分说就往他嘴里送。
      “做什么?” 裴策想推拒,可女孩的手很执着,他竟没躲开,药丸入口,一股清甜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本空洞发疼的胃,竟渐渐舒服了些,虚软的身子也似有了点力气。他愣住了,越发看不懂这女孩。
      女孩见他不说话,浅浅一笑,又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神情满足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慎儿?”
      裴策抬头,看见个身着青衫的男子,面容俊朗却带着股阴鸷,眼神扫过来时,像带着冰碴。男子看到女孩与他这般亲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股迫人的气势,让裴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爹爹……” 女孩抬起头,水盈盈的眼睛望着男子,声音细细的。
      男子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阴鸷散去,换上副慈父的模样,变化之快,让裴策看得傻眼。“慎儿,我的心肝小宝贝,怎么了?”
      女孩握着裴策的手,只说了两个字:“漂亮。”
      “他?” 男子挑眉,目光落在裴策身上,带着审视。他知道女儿喜欢美丽的事物,向来有求必应,可这回,对象是人。
      “好漂亮,慎儿喜欢。” 女孩浅浅一笑,眼里满是渴求。
      “爹爹……” 她拉了拉男子的衣袖,目光灼灼。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什么。
      男子看着女儿的眼神,又瞥了眼那块 “卖身葬父” 的薄板,脸上露出为难,却终究点了头:“好吧,爹想办法就是。”
      裴策像在做梦。有人接手了爹的后事,他被领到一间气派的客栈,洗了热水澡,换上合身的新衣,面前摆着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吃饱喝足后,有人告诉他,爹的墓地已经找好,就等他去下葬。
      他站在新坟前,穿着干净的衣裳,看着那抔黄土,恍惚得厉害。几个时辰前,他还在街头又脏又饿,如今却站在这里,恍若两世。
      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他回头,看见那女孩站在身边,纤瘦的身子像株弱柳,澄净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新坟。
      “慎儿,爹说了会留下这小鬼,就会留下他,你何必非要跟来?” 男子叨念着,语气里满是宠溺,又带着点不满,“难道你不信爹爹?”
      女孩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扯了扯男子的衣袖,眼里满是信任。
      男子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爹爹就知道,慎儿最疼爹爹。”
      裴策看着这父女俩,心里莫名一阵别扭。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宠溺得近乎无度,与他记忆中严厉的爹截然不同。
      “小鬼,你看什么看?” 男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
      裴策收回视线,心里的怪异感更甚。
      就在这时,男子的脸色突然变了,方才的宠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他向前跨出一步,朗声道:“不管是谁,有本事跟来,就别像缩头乌龟似的躲着!”
      话音刚落,四五个手持大刀的大汉从暗处走出,个个面目狰狞。“空谷鬼医,躲了十年,总算让我们找到了!” 为首的大汉怒喝,“十年前你见死不救,害我们掌门人丧命,今日便拿你的人头血祭!”
      男子轻嗤一声,神色猖狂:“我秦沧岚欠你们的?要我救人,凭什么?”
      “你身为医者,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大汉怒道,挥刀便砍了过来。
      秦沧岚身形一晃,青衫翻飞,在刀光剑影中从容应对,竟似游刃有余。裴策从未见过这般打斗场面,看得心惊,却又莫名有些兴奋。
      突然,一道银光从旁射来,直冲着女孩而去。裴策想也没想,一把揽过女孩,将她护在身后。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像被烧红的铁钎刺穿,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衣裳。
      “你们竟对孩子下手?” 秦沧岚见状,怒吼一声,眼底杀意暴涨。
      “就算伤不了你,也要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大汉嘶吼着,再次攻来。
      秦沧岚的招式越发狠厉,没一会儿,几名大汉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他转身看向女孩,脸上又恢复了慈父的模样,却在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心头一紧。
      女孩看着软倒在她身上的裴策,小手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濡,抬起手,看见满手鲜红,瞬间白了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哽咽着喊:“爹爹……”
      裴策浑身剧痛,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传来秦沧岚的安抚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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