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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个大男人 ...

  •   回想当初,李青山在她说完是好人后,仍旧一脸冷淡,继续写作业,再懒得搭理了,表情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嘲弄,仿佛树梨口中的好人标准也过于可笑了些。
      树梨自讨没趣,撇撇嘴,回到自己座位。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再没有多余的交流。
      但这件事还是给树梨带来了影响。
      她开始不断注意一个人,观察他。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仰慕。

      眼前浮现出高楼大厦,独属于贵阳的地标建筑在车窗上划过。
      树梨曾经与这陌生的贵阳有过几面之缘,在大一上学期,她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参加树氏家族的宗亲举办的交流会。
      树氏家族的老几辈人住在农村,子女出人头地以后搬去了城市,在城市扎根定居,每年会给考上大学的学生几千块奖金,延续着人情往来的传统,也算是一种嘉奖和鼓励,毕竟在农村,改变命运稳固的方式只有读书。

      农村几乎全是村落,基本上都由不同的各姓家族构成,家家户户毗邻而住,每个村落的大部分居民皆来自同个地方,经过划分土地、举家迁移、结婚生子等活动定居在此,彼此之间沾亲带故。

      树梨从火车站出来,已经是晚上。人群犹如机关枪发射子弹般迅猛冲上来,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纷乱的普通话、贵阳话,外地口音夹杂在一起,将出站口的空气都挤压变形,树梨小小的单薄身影几乎被淹没。

      附近的旅馆老板举着牌子,锐利目光扫视着每一个来往的旅客,试图寻找潜在客人,宁可错问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
      树梨已经走出去很远,硬被一个旅馆阿姨追着不放。她没见过这种阵仗,迟疑了一瞬,被阿姨敏锐捕捉到,二话不说就强扯着她住宿。
      阿姨很热心,树梨对城市生活没什么经验,只以为遇见了好人。

      结果阿姨把她七拐八拐带到一条烟火小巷,走上楼,推开门,非常窄小的单间,窗户是铁做的,正方形的形状,铁棍根根竖着,看上去跟监狱没有区别,将繁华夜景彻底隔绝,房间质量差,定价贵,还是公厕,一来就被坑,导致树梨对贵阳的印象不太好,甚至忍不住想,怪不得都要在火车站拉客呢,平时谁会住啊,想给差评都搜不到这家旅馆名字。
      有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树梨看着窗外,玻璃窗透着冰冷的光,反射出来往车流。
      城市对她来说,好像都一样,处处充斥着冷漠,街上的每个人似乎都面无表情,匆匆忙忙。然而,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一路上热热闹闹。
      树梨也不再是独自一人。

      沈亦是第一次来贵阳,吵吵着来都来了必须要去吃特色菜,李青山便将车停在了某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找了家酸汤火锅店。
      酸汤火锅在贵阳美食排行榜上力压一众热菜,拔得头筹,属于外地游客必打卡的项目。

      这家店在贵阳很红火,还没到中午就已经满座。新鲜牛肉放进翻滚的浅橙色酸汤里,上浮又下陷,鼓起小气泡,香味浓郁,光闻着就食欲大开。牛肉很嫩,配上特色酸汤,汁都渗进去了,好吃还开胃。
      沈亦又多点了几盘牛腩,他还没吃过这么地道又带劲的正宗酸汤。

      树梨和树晓雨坐在对面,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李青山把小吃放在她们面前,炸酥肉、凉拌皮蛋、红糖糍粑,又倒了两杯冰镇酸梅汁递过来。

      冰凉触感,水珠浸透指尖,那一瞬间,树梨感觉到夏天的突然降临。
      放眼望去,这一片人都脱下了长袖,脑门上被火锅热气熏出汗水。树梨喝了口酸梅汁,又酸又甜,在这热气弥漫的夏天,她不由看向李青山。
      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但可能是开了太久的车,眼角透着股疲惫。
      敛眉,气息倦怠,懒散而浮浪。

      小白菜在锅里翻腾滚动,李青山难得伸出筷子。树梨迟疑一会儿,拿着竹篮去蔬菜自取区多夹点了白菜和青菜,旁边有自助的冰粉,树梨抱着一篮子菜返回,将加了花生碎的冰粉拿给李青山,动作很快。
      又返回,给树晓雨和沈亦分别舀了一碗,避免被谁看出心思。

      小时候奶奶也会做冰粉,买冰粉调料包泡在桶里,过一阵,用汤勺舀出来,软软糯糯的透明块,撒上白糖和红糖浆就能吃了。天气太热,李青山偶尔会来吃一碗消消暑,不知道他现在的口味有没有改变。

      李青山拿起碗,没动,率先看过来,树梨低下头,自顾自吃东西。
      夹菜时,见李青山慢慢喝了,喉结上下滑动,树梨这才放下心,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幸好能投其所好,只要稍微减少一点疲惫就好。

      吃到一半,树梨从蒸腾热气的汤锅里看过去,敏锐察觉前桌频频投来的视线。吃饭的桌子是横向排列,她们坐的不远,隔着李青山和沈亦,也不是很能看清女生的模样。只依稀记得,刚才去冰柜里夹菜时,和那个女生对视了几眼。树梨想了想,拿菜时,自己文明礼让,没有抢着夹菜。
      应该不会产生冲突和矛盾。

      那么,她为什么一直看她?
      ……好像不对。
      她看的是,她对面的人,也就是李青山。

      很快,那女生凑过去同事说了句话,粟色卷发落至肩膀,随后踩着细长高跟走过来,清脆,有规律的声响在地板上敲击。

      “还真是你俩!”林以晴不可思议,有些激动。

      树梨也在这时迅速将她认了出来,林以晴,初中时高一届的学姐。在那个风起云涌,百家争战的初中时代,林以晴就是传说中大哥的女人。现在想起来很非主流,但在当时落后的偏僻山村里,许多学生做事更倾向于动物本能,整天打打杀杀,各分帮派,看谁不爽就开干。

      林以晴发尾总是挑染成不同的颜色,化妖艳的浓妆,大波浪,不穿校服,露一截细腰,每次出现,身边总有一堆男生,成群结队,抽烟喝酒,一下晚自习就在街上游荡。

      树梨对林以晴的深刻印象,来自于某天,她在李青山周围频繁出现。别人都说林以晴在追李青山,有些好事者还跟着打赌他什么时候会答应。
      似乎笃定了,追到李青山只是时间问题,他一定会答应的。
      树梨对此无感,她很迟钝,没太明白“追一个人”“追到李青山以后”在生活中代表的具体意思,只以为是小打小闹,闹着好玩而已。

      其实不然,林以晴追得非常用心,送礼物、买早餐、下课蹲人,阵仗大到全校皆知,连老师都听到风声了,把人叫到办公室。
      “你干嘛呢!以为我们是瞎子聋子是吧?看不见你干的事!”
      “老师,你别生气,我下次低调点。”
      “低调?我劝你趁早放弃,人李青山是三好学生,只喜欢学习。”

      林以晴反驳:“他又不是要跟学习过一辈子,总会喜欢上谁的。”
      “……”直接把老师堵得说不出话。
      “那也不可能是你!你看看人家跟你呆在一起吗?”
      除了三班那个叫树梨的,全校老师都没见过有谁和李青山走得近。

      林以晴很惊讶能在这碰见:“好久不见啊,初中毕业后就没见过了,都要十年了吧。”

      树梨尚在发愣,其余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显然没明白是什么状况,除开李青山。
      作为被轰轰烈烈追求的那方,只看了来人两眼,便若无其事低下头,继续吃冰粉,从容淡定,置身事外。毫不在意,像是个局外人。

      沈亦是个爱美食也爱美女的花花公子,面对林以晴如此示好,断不会让话掉在地上,碗筷一放便问:“好久不见,美女贵姓?””
      林以晴伸出指甲做了细碎亮片的手,大方介绍:“林以晴。”

      “名字挺好听。”沈亦得心应手地吹捧,林以晴应下,笑得花枝乱颤,紧接着歪头,视线紧停在李青山脸上,“这么久没见,不记得我了?”

      李青山这才将眼神重新放过去,过了一会儿,像是好不容易想起来这人了,嘴角挑起一抹弧度,面不改色:“是你啊,我记得,你叫林以晴。”
      林以晴:“?”
      树梨:“……”
      沈亦无语:“大哥,人刚做自我介绍好吧。”

      林以晴笑笑,没生气,侧身躲避穿梭在走道上菜的服务员,她站着不方便,树梨见她还有话要跟李青山说就往里移了个位置。
      “学姐,你先坐下,慢慢说吧。”

      林以晴倒不扭捏,坐下了。她对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学妹印象挺好,本来只是想来确定一下,打个招呼就回去,说着说着,话闸子就打开了:“你们来贵阳玩吗,还是在这上班?”
      “来玩。”树梨回答。
      “这样啊。”

      说完后就是沉默,树梨和学姐不熟,寒暄几句后也找不到话题可聊。沈亦倒是问个不停,充当着调节氛围的角色,林以晴都笑着回答了。

      火锅店人来人往,环境吵闹,说话时需要放大音量,周围有几桌是双人的,许是饿了,都在认真吃饭,玩着手机。话题总有终结的一刻,渐渐的,安静也从双人桌那边蔓延过来。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以晴快要离开时。
      她毫无预兆地开口了,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故意挑起话题,试图想要从自始至终神情都冷淡的人身上找到波动,让这种波动来自于她。
      什么都行,只要不再无视。

      “既然有缘碰见了,我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以前为什么老是拒绝我?我应该长得挺漂亮的吧?”林以晴撑着下巴看向李青山,笑起来。

      桌上几人神色各异,同时放慢动作,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
      树晓雨更是见缝插针哇哦了一声,树梨冲她使了个眼色。

      林以晴:“我就是好奇太久了,有点想知道答案。”

      这种问题,对成年人来说司空见惯,不必遮掩。十年过去,林以晴从女孩变成喷香水,穿短裙,谈过很多场恋爱游戏的大人。
      却在看到当初求而不得的少年时,不可避免回想起从前。

      林以晴看着李青山,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欣赏,如今的李青山比起少时,更加英俊。跟偶尔能碰见的明星没什么差别,甚至李青山反而更加带劲,他身上有股从不讨好任何人的从容不迫,对待一切都游刃有余。
      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冷心冷情的高级,亦正亦邪。

      当然,李青山现在成熟了,也没那么尖锐,会保持一些良好的社交礼仪,眼里适当流露出笑意,表明有在听人说话。但是,你无法去探寻,捉摸那是种什么样的笑,是敷衍?还是假装真心?

      李青山并未多言,对过往不作评价。林以晴等不到回答,几秒后,痛快摆手:“算了,不重要,都过去了。而且,你说的话我一定不想听。”
      “……”

      李青山点头,尊重她意愿。林以晴并非执着,一定要得到答案,只是看不惯李青山对她的视而不见,或许有些人真的对爱情不感兴趣,注意到默默充当背景板的树梨,忍不住感叹,这么多年,你们竟然,还在一起。
      迟来的认同,老师说的可能是对的。

      她红唇微张,低声对树梨说:“小学妹,我以前很羡慕你呢。”
      ……

      走出火锅店,树梨还在思考,林以晴说羡慕她?羡慕她什么呢?
      她没有对方长得好看,人缘也差,有什么可羡慕的。
      沉浸在不解的思绪中,树梨逐渐落在后头,李青山停下来,回头看她,树梨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并肩同行,来到电梯前。

      好巧不巧,林以晴也正好吃完,一群人在等下行电梯时又碰上,走进去,林以晴的同事跟她咬耳朵:“这不是你去搭话的同学?”
      “是啊。”
      同事挑眉,饶有兴致:“有联系方式么?推我,感觉长得挺帅的。”
      “别想了,他没有。”
      “那我去问问不就得了。”同事正要打开微信。
      林以晴按住她:“你去问,他会说没有手机。”
      “?”

      停车场在负一楼,电梯停在一楼时,林以晴和他们说了句拜拜,拉着仍旧不死心,还想跃跃欲试的同事走出去,俩人走了,说的话还停滞在电梯里。同事并未刻意收敛声音,还加大了音量,大家或多或少都听到了。

      电梯继续下行,沈亦恨铁不成钢:“人家问你要联系方式啊,你怎么无动于衷?”
      李青山摊手,陈述事实:“我没手机。”
      沈亦:“?”

      树梨觉得有必要为其证明,接过话茬:“是真的,他手机在车上充电。”刚才付钱,李青山用的是现金,树梨本想抢着付,被沈亦拦下了。
      沈亦怒气冲冲:“你又没有失忆,电话号码不记得了?”
      李青山:“不记得。”

      沈亦被堵得无话可说,让美女伤心的事,沈亦绝对做不到,不免怀疑李青山这厮有暴殄天物的嫌疑。但转念一看,李青山那张招蜂引蝶的脸,也的确有拒绝人的资本,他想到酒吧那次,拉长了腔调,反驳道:“是谁,酒吧给人留联系方式被骗了?”沈亦故作停顿,“好像是只带面具的小狐狸吧。”
      “……”

      听到这话,树梨立刻站直,有点无所适从,往电梯后面靠。沈亦的话像一把锤子向她捶来,整个人绷紧了,盯着电梯上的数字,不明白电梯速度怎么变得这么慢,闭塞空间带来呼吸不畅,她快被俘虏了,特别是,当沈亦说完小狐狸三个字,李青山的视线不紧不慢,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时。

      “对啊,为什么会被骗呢?”李青山低笑。

      树梨也是万万没想到,李青山还真留了真实的联系方式。但是,那似乎也跟她没关系,她凑巧中奖,跟他交换了手腕花环,倘若没有中奖,李青山的联系方式当然会给到别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阻碍了他。

      电梯“叮”的一声,两扇门平行着打开,那句“你觉得呢?”同时响起。

      电梯外吵吵嚷嚷着要上去的人,问询几乎可以被忽略,奈何总有一种指引,像是心照不宣,隐秘的,渺小的,不被他人理解的,独属于询问者与被询问者。与外部环境隔开,树梨转身,果不其然,撞进李青山深邃眸里。

      “赶快走,骗就骗了能咋地,被骗也是你的福气。”沈亦推着他,略过拥挤的人。
      “……”
      树梨顶着李青山似笑非笑的视线,硬着头皮弱弱附和:“嗯……对,是这样。”
      一个大男人。
      就不要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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