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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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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讽意味强烈,是李青山一贯的风格。
树梨习以为常。
俩人往回走,肩与肩隔着一小点距离。过道铺陈在脚下,又长又宽,直直延伸进黑夜,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看不到尽头。重逢以来,这么心平气和地走在一起,还是第一次。过去的记忆也在现实里肩并肩的走来,穿过他们。
当时两个人都小,背着重重的书包,或者硌脖子的粗柴。
不分季节,从春天到冬天,野花开了又落,衣服重量与形状变了又变。
乡间路上两个人影,循环往复。
如今面目全非。
他们走在此刻,拥有的却只有过去。
李青山进超市,拉开冰柜,去拿两瓶饮料和农夫山泉。空调风和冰柜冷气共同侵袭,跟在身后的树梨受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先跑到收银台等他,抢先递现金过去,抱歉地说:“稍等一下,他还在买。”
收银员上了一天班,疲惫不堪,双眼空洞,难得看见帅哥美女,心情稍微变好了些,搭话:“这男生,刚来买过水,他是去找你的吧?”
“应该是吧。”树梨说。
“我们这服务区有个特别难搞的变态,怎么喊都喊不走。发起疯来抢吃的,偷东西,乱抱人,谁都拦不住,最近外面的大灯也出了问题,你如果一个人的话,还是要小心点。”
树梨:“警察不管吗?”
“流浪汉又不怕警察,每次犯点事儿抓进去呆个几天,后面还不是放出来了,根本奈何不了他。还是老样子,只能消停一段时间。”
李青山这时过来,看到树梨要帮自己付钱,扬眉:“谢了。”
他毫不扭捏,没有平常男人的故作卖弄,相反,坦荡自觉。
树梨知道他这是给面子,毕竟根本要不了多少钱。
“我要谢谢你才对。”树梨想起刚才的流浪汉,鸡皮疙瘩继续冒起来了,连带着思维和头脑都被影响。她一阵后怕,注视着他,语气无比真挚,包裹着许多不可言说,通通倾泻出来:“刚刚,以及在南州,还有坐车的事。所有的所有。”
真诚、抛开了假意,放下防备,主动在内心拉开一角,情绪从中泄露。只可惜连道谢都透着一股决绝,犹如刀尖滴蜜,像告别前的预兆。
从超市出来,再走一段路,就进入空茫的黑夜。夜晚是铺天盖地的浓烟,可以完全吞噬吸纳一个人,在丢失光源的情况下。
其实,不用对李青山那么敌对,大家还算得上朋友。再过不久就到贵阳,以后很难再见,在这短暂的时光里,和平相处也不是不行。
树梨保持着与其并肩而行的步伐频率,走出好几步,才发现李青山停下了。
“顺便而已。”李青山突然说,身影立在黑暗中,路灯有种昏黄的陈旧味,像是晾晒过后的果皮,他沉寂良久。
久到树梨以为他还是要回去上厕所时,他说话了:“我听到叔叔电话里说的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们回家。”
话语伴随着风吹来,像来自远方,模糊,极度不真切,树梨短暂失神,被钉在原地。
“为什么?”她很不明白,要得到答案才安心:“来贵阳是顺便,回村里总不会是顺便了吧?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理由。”
夜色朦胧,蚊子飞虫不断往上撞,黯淡黄光变得若影若现,视线成为虚影,落不进实体。
“我想回去看看。”是李青山的声音。
树梨不信,瘾君子一般固执,倔强地说:“可是没什么好看的。”
“那是你的想法。”李青山走近,陈述事实,不容置疑:“无论送不送你们,我都要回去。”
有些人回农村是回家,而有些人回农村,是回老家。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随便啊。”他都已经下定决心,树梨破罐子破摔地说:“你没必要征求我的同意。”
李青山低头,在夜里寻她的眼睛:“这不是,怕你生气要跳车么。”
“......”
“从贵阳坐火车到县城要几个小时,再坐两个小时班车到镇上。你爸不在家,没人骑摩托车来接你,你还得走半小时,这不是很麻烦么。”
“这样一耽搁,可能得后天才到。”
树梨:“所以呢?”
“所以,你求求我,我就带你回去咯。”
树梨被此人厚脸皮惊到,目瞪口呆:“你调换角色还挺快。”
李青山笑了,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背影闲适,仿佛胜券在握,走出一股拿捏人命脉的味道。没回头,招猫逗狗似的抬手,示意她跟上。
树梨捏紧拳头,在心中挥了挥。她算是懂了,为什么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帮派大佬会看李青山不顺眼,找他麻烦了。他有时候是真的欠。
树梨边走边整理思绪,越发觉得不对劲。像从一开始就设好的陷阱,用某种“食物”循循善诱,只等猎物主动咬钩。
......
树梨坐回车上,李青山和沈亦调换位置,换他开车,而沈亦在副驾驶上捣鼓手机。见她坐上来,全车人都看向她,树梨懵懵地,逐一扫视过去,不确定地问:“我上错车了?”
“没有,我们是惊讶,你还真同意一起回去。”沈亦老神在在地回,他跟树梨才认识,都能看出树梨的抗拒,还和树晓雨打赌,一致认为她不可能答应。
沈亦是个人精,头脑风暴中,最后手拍大腿,得出结论,并认为绝对是板上钉钉的真相:“我就说这小子以前不是好人。”
李青山侧头,挑起一抹纯良的笑,不懂发问:“是吗?”
“不然呢,人家对你避之不及。”沈亦拍了拍李青山的肩,假言安慰,一副劝鸭从良的老实人做派:“哥们儿,别难过,你现在还来得及洗心革面。”
“……”
李青山单手掌着方向盘,另外只手甩垃圾似地拂开沈亦的手。沈亦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继续犯贱,跟树梨说话,沉重气氛一扫而空。
树梨前面在睡觉,他们动作便放得很轻,车内一直静谧。而现在充斥着欢声笑语,热情洋溢,倒像奔赴期待已久的旅程。
沈亦说:“我还没来过贵州呢,李青山以前竟然是在这长大。”
“我们那和城市比起来,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树晓雨问:“你是哪里人啊?”
“京市,和你青哥哥在京大认识的,读一个专业。”
“哇,我还只在电视里看到过京市呢。”
“等你考上高中,放暑假来找你沈哥哥玩。”沈亦恬不知耻地自认辈分,笑得狡黠:“我们花你青哥哥的钱,他有钱!别给他省!”
“不要,你这像人贩子说的话。”
“……”
沈亦被逗笑,又觉得奇怪,突然问:“那你们这么多年一直没联系?”
沉默再度席卷,打上僵硬的烙印。
“开这么久车不累?”李青山关心他。
沈亦:“还行,怎么了。”
“那你来开吧,看你话多,挺精神。”
“……”
“哥们,你现在也不做人啊。”沈亦捂着胸口痛心疾首,潸然泪下,劝道:“树梨,你还是别搭理他吧。”
突然被点到名字,树梨卡壳,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随口答应:“好。”
“……”
……
对于李青山,树梨是抵触的。
她没有想过,他还要回村里。
很多农村学生读书就是为了大学毕业后能找个好的工作,最好留在城市上班,打拼,升职加薪,直到攒够钱买房,把户口从农村迁到城市去,再和对象结婚,洗去农村气息,成为光鲜亮丽的城市人。
李青山在学习上天赋异禀。即使他和她上的是县城里的普通高中,他也能凭借自己的实力考上京市的大学。而后,按照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成长轨迹,逃离大山,融入城市的繁华。
李青山与他们不同的点在于,他不需要像个陌生人一样惶恐融入。
他是繁华本身。
穷山恶水出刁民,贫瘠的土地养不出玫瑰。
他一直都是玫瑰,唯一的。
本就不属于荒野。
不过树梨也能理解,有些人功成名就了,闲暇之余容易念旧,在城市扎根以后,偶尔还是要回来领略下农村乡土风情的,李青山应该也是这样。
她当然不会真的以为,他是特意送她们回去。
论自作多情带来的羞耻和愤怒,树梨最能体会了。她那时以为李青山真的给自己买了本子,对他有了改观。原来,他还懂赔礼道歉。
课间的校园非常嘈杂,学生们分做一团,各自玩耍。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喜好,比如女孩喜欢芭比娃娃,男孩热衷汽车模型。在校园里,她们当然也有想与之亲近,交朋友的人。树梨长得漂亮可爱,在这班级里最受欢迎,仿佛众星捧月,不少人都喜欢围着她转。
每次下课,就会有女生来给她的蘑菇头编小辫,前前后后围着她分享八卦,闹作一团。男生则自作主张给她买卡片那些,树梨对那些一点都不感兴趣,原封不动退回了。
同桌问:“这个新本子是谁赔的啊?”
树梨心不在焉回答:“李青山。”
“不可能吧?”同桌怀疑:“感觉不像,还多送了好几本。他看上去会是这种人?”
被弄脏的本子只有一两个,李青山却多赔了好几个。他连学校免费发的物品都不收,还有额外的零花钱买本子?
他平时穿着虽然很朴素清贫,也没几件新衣服,都是旧衣服来回穿,洗到褪色,但从头到脚很干净。
可能不小心拿多了。
树梨手撑脑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她们是祖国未来的花骨朵,这种多收别人东西的事情,不是一朵根正苗红的好花朵做的。
树梨跟同桌商量了一下,手捏着多余的本子,在一众小姐妹的起哄和眼神目送下,走到教室后排。她感到一阵紧张,怯怯的,忍不住回头,小姐妹们正对她挤眉弄眼,让她往前冲。
李青山埋头做作业,被打断,抬眼。就看到树梨扭扭捏捏地站在桌边,眼神乱飘的样子,不敢看他,像石化了一般,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脸颊反被阳光晒得红透,她皮肤真的很白,白里透红,细小的绒毛透明。
让人幻视某种被太阳晒到,就会流汁的甜美水果。
“有事?”李青山先开口。
这也不能怪她,树梨想,李青山平时真的很冷漠。都没见他跟谁聊过天,一副终年高山,冰雪难融的姿态,吓退了不少想跟他有交流搭话的同学。
树梨清清嗓子,鼓起勇气:“你本子买多了,我来还给你。”
李青山视线往下,落至她手心。树梨不自在地哆嗦了下。
“你这个不是我买的。”
树梨:“啊?”
李青山:“谁是始作俑者,找谁去。”
“……”
树梨瞬间理解了,同时,面部温度不断升高,当场表演红彤彤的小番茄进化史。脸颊变得更红润,他的话语像是一阵高温水汽,把她不断蒸熟。
后知后觉,卷毛才是罪魁祸首,他若不推李青山,本子就不会掉。
也就是说,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他才不会为此负责。
那么,画了小红花的本子,是谁还的?应该不是卷毛吧,他画画好丑的。
但树梨还是想试探确定一下,跑回去把语文本拿过来,翻开,指着小红花,居高临下问:“那这本总该是你还的了吧?”
李青山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树梨得到肯定的反应,感叹:“我就知道!你还是个好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