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几朵小红花 ...

  •   在课堂上,语文老师最先教的就是让学生拼写自己的名字。名字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身份,代表着在自己和在他人眼中的存在符号。
      想认识一个人的步骤便是:看见他,念出名字,走向他。

      树梨趴在座位,小手握着新铅笔,歪歪扭扭写字,写一会擦一会,树梨这两个字笔画尤其复杂,她现在还不会写,每次交作业都是用拼音代替,拼音是可以念出来的,也属于她名字的一部分。
      但李青山不知道她,包括拼音。

      不过树梨想得很开,反正她也不清楚李青山具体是哪几个字,相当于扯平了。他又冷又凶,一点都不好相处,真是个怪小孩,树梨气鼓鼓地轻哼。

      周末放假,住校生住的村子距离远,路又窄,木房从山脚、山中拔地而起。学校附近有不放心孩子住校,租房子照顾孩子的大人,无一例外,家都离得很远,徒步回去,若是在路上耽搁一会儿,回到家天都要黑了。

      周五下午打扫的任务交给走读生,树梨家在河边,大约走一个小时就能到,她和几个住在街上的小孩一起扫地,其余人则擦桌子。
      落日余晖,晚霞像颜料,浓墨重彩般泼下来。空气清新,惬意舒适。
      前提是,没见到某位不速之客的话。

      李青山单手拎着拖把从水池那边走过来,粗厚的拖把底不断滴水。水痕一路平移到教室,他人还没拖把一半高,却没有放下来休息过,毫不费力似的,好像拿着快干抹布。对,李青山也是走读生,据传,他住在树梨家邻近的村子,也不是留守儿童。按理来说,以前应该早就会在某些地方见过,但树梨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想到他也留下打扫卫生了。
      李青山专心拖地,地面很快变得闪闪发亮,整齐干净。
      树梨默默站在一边,等他拖完,然后去收拾桌上的作业本。

      这时,住在街上的卷毛倒完垃圾回来,把垃圾桶轻放在地上,气势汹汹地走入过道。李青山正低腰拖地,没注意身后动静,猝不及防被人一推,他手下意识撑向旁边课桌,桌脚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

      李青山将拖把一撂,转过来,脸色平静。
      “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你。”卷毛无辜地说。

      小孩子表达恶意的方式很直接。
      讨厌一个人,往往摆在明面上。
      有时候情绪上头,会用动作替代,也容易发生肢体冲突。

      卷毛学习不错,只是总被李青山压一头。他家住的是砖房,父母做点卖货的小生意,母亲有个弟弟是村里的低保户,没出息,不受待见,老想巴结他们,父母对其态度很差。李青山住在村里,家庭也一定不怎么样。
      否则老师也不会给他发“援助品”。

      卷毛没用太大力,只想给个教训,同时料定,对方不敢反击。

      然后,树梨就眼睁睁看到李青山走近他,直接用半边肩膀撞了回去,冷声说:“你再推一次试试?”气势很吓人,卷毛瑟缩着,眼里流露出恐惧。

      李青山重新拿起拖把,后背明晃晃地露出来。既不怕报复,也不怕再被伤害,他笃定卷毛不敢胡来,纸老虎也想当霸王。

      树梨目睹了事件的经过,李青山随手撑的课桌正是她的,作业本不幸散落一地。

      她来不及等地面变干,走过去,蹲下,与李青山的目光在空中相碰。李青山顿了几秒,也伸手捡起一个封面变脏,湿漉漉的作业本。

      李青山视线停留在本子封面,思考一会,问:“你名字是?”
      “……”
      树梨手指停顿,生出一种很难言的感受,明明上次发作业,他还把写有树梨这两个拼音的本子发给了她,现在竟然又忘记,记性也太差了。

      树梨翻看作业本,中间的两页全部沾染上一滩水迹、泥印,乱糟糟的,完全不能再用了,可是,是她很喜欢的语文本,老师还留了小红花……
      她连带着把上次的委屈一同发泄出来,故意怼他:“下次别多管闲事。”

      李青山:“?”
      “你给我起的名啊。”树梨呛道。
      ——你叫什么?
      ——下次别多管闲事。
      “……”

      “那我手上这本就不是你的,”李青山指着他拿着的作业本名字那一栏,拼音变模糊了,被水浸湿,不好辨认,只依稀能看出是另外的拼音。
      “……可能是我同桌的。”
      “哦。”李青山用纸把能擦掉的痕迹擦干,递给树梨,站起来,而后丢下一句,“过几天赔你新的。”
      树梨很可惜:“那小红花呢?”
      “也赔你。”李青山说。

      “下次别多管闲事同学,你觉得呢?”
      “……”他好欠揍!

      周一清晨,窗明几净,绿意盎然,树梨还在赖床,桌上已经悄然放着几本崭新的语文本,风吹起纸页,哗哗响,几朵小红花在随风缓慢热烈绽开。
      是比老师画得更多一片花瓣的几朵。
      ……

      手心传来震动,嗡嗡声连入大脑,梦境被打破,树梨迷迷糊糊睁眼。
      车子仍旧在高速上疾行,一路笔直顺畅。隔壁车道有车辆呼啸而过,一辆接着一辆,各自去往目的地。

      树晓雨精力充沛,玩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沈亦和李青山时不时说点话醒神,很小声。

      树梨为了躲避交流,车开没多久就装睡,一副要睡到天昏地暗,谁也别想叫醒我的架势。结果听着轻音乐和李青山低低的说话声,竟然还真睡着了,还被现实的声音渗透影响,做了个一个关于小学的梦。

      潮湿的,热烈的夏天,如梦似幻。
      童年与现实交织,迷离、醉透。
      冷空气一阵阵,吹散绵长思绪。

      来电显示爸,树梨犹豫了下要不要接,最后还是接听。
      她总能猜到他们想说的话,有时候接电话都伴随着压力。
      但也不能不接,这样父母会担心,自己也会愧疚难安。

      电话那端是个浑厚粗糙的男声,开口就是质问:“你们怎么还没回去?”
      “快了,明天就能到。”树梨调整着语气说。
      “树晓雨在你身边没?这个神经病,读书读得好好的跑出来,不想读了就在家呆着,等年纪大点来外面打工。敢偷跑出省,胆子比天还大。”

      “不想读就不要读,还浪费钱。年纪那么小,不读书能干什么?”
      “别人家娃娃硬是乖得很,你大伯家那两个女儿,人家都在好好读书,又不像树晓雨这副样子嘞。”妈妈的声音传出来,也跟着附和。

      “吃同样的饭,上一样的学校,咋个树晓雨就一点都不听话!”
      “她们性格不同啊。”树梨尽量理智地说:“树晓雨一时昏头了才跑出来。”
      “不用担心,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妈妈完全听不进去,沉浸在痛苦和不解中。爸爸也是,上班本就疲惫,积累了无数的愤怒更是在顷刻间爆发,从树晓雨电话关机,信息不回,到树梨费尽心思报警、找她这段时间里,就预想过山雨欲来,暴风雨终会降临。

      即使没按免提,氛围也变凝重了,舒缓的轻音乐不知何时已经沉默下来。树晓雨拼命摇头,举起双手求饶,她不想接电话,示意姐姐说点什么,前座的俩人则无比安静,恰到好处地保持着陌生人的聋哑姿态。

      树梨:“等回去给你们打电话,现在车上信号不好。”
      “还是坐火车?”爸爸问。
      树梨停了下,支支吾吾地:“算是。”
      爸爸还要再问,树梨说别担心,随后就要挂电话。
      正要挂断之际,电话里传来嘱咐:“那你们坐车小心一点。”

      屏幕变暗,树晓雨终于得以正常呼吸,大口喘气,她拍了拍胸脯,止不住叹息:“我真不敢接他们电话,怕他们骂我。”
      “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树晓雨拉着姐姐的手,讨好地说:“下回要是你被骂,我替你挡。”
      “嗯。”树梨不想多说,歪头闭眼,将装睡持续到底。
      ……

      天色渐晚,乌黑的夜,漂浮着星星点点。
      抵达高速上的某个服务区,车速变缓,停下。下车之前,她摇了摇树晓雨的胳膊,问她要不要去上厕所,对方带着耳机,说不去。

      树梨抿唇,孤身一人下车了。
      服务区很冷清,人影稀疏。只有超市收银员和几个卖烤肠和包子的阿姨在,彼此之间也不交谈。往里走,男女厕所是相邻的,都安静的过分。

      树梨关上隔间门,突然听见男厕所传来一声疯癫的笑,持续不断。犹如气球被扎了个洞,塞进沉甸甸的石头,下一秒就要炸开。
      厕所的墙壁变成摆设,被笑声彻底穿透。

      树梨赶紧上完,在公共洗手台洗手时,笑声的主人走出来。
      是个流浪汉,穿着军绿大衣,脚下一双破烂凉鞋,脚趾发黑,指甲凸起。头发很长,混乱地遮住脸,面黄肌瘦。浑浊的眼在看到她之后发生了变化,焦距重新聚拢。

      四周空无一人,地点还是厕所,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树梨扭紧水龙头,迈开大步。
      蜘蛛般的眼神如网,蠕动,密密麻麻的,碾压过来,蛛丝黏腻。
      即将触碰到。
      树梨掩住心慌,正欲大声呼喊。

      “砰”的一声,流浪汉伸出去要抓树梨的手被一拼矿泉水截断。矿泉水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又冰又重,打在流浪汉的手臂上,痛得他当场尖叫。
      不偏不倚,似投篮的姿势,完美三分。

      树梨抬头,李青山就站在女厕所的拐角处,头顶的灯泡打下来,投放出一个抱臂的人影。她惊魂未定,无法思考,凭本能走过去。

      李青山越过她,看着流浪汉,表情欠缺,并不言语。很多时候,面对强大的同性,弱者只能臣服、被震慑,主动逃避。流浪汉转动眼珠,不敢直视李青山,拿起那瓶水慌忙跑了。

      脚步声远去,树梨摸了摸背,没被碰到。她忍着不适,吐出口气,缓和紧张。见李青山还不走,她也不走,害怕又碰见流浪汉。

      长久无言,树梨从被包裹的影子里探出头:“你还不走?”
      像某种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伸出爪子试探。
      “你也是啊。”李青山回头,眼尾挑起。

      我不走那是因为你不走啊。
      树梨猜测对方下车也是来上厕所,久没动静,不想再多停留,她大发善心地提醒:“这是女厕所。”
      “?”

      树梨用食指指着他们站定之处所在上方的小人穿裙子的图案,旋即又指到不远处的小人标志:“所以男厕所还要往前走几步。”
      “……”
      “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呢。”李青山嗤笑。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