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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青山?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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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汇进车流,开下高架,驶离繁华都市。
高楼栋栋,人潮汹涌的街景,从车窗上划过。
树梨和树晓雨分坐后座两侧,皮质椅上摆着各种零食汽水,湿巾、卫生纸。在路上看见绝味鸭脖和面包店,李青山问她们想不想吃。回来时附带了两杯奶茶,右手拿着几盒烟和槟榔丢向中控台。
沈亦嘴贱,故作夸张,对他说:“谢谢青哥哥。”
李青山头也没抬,坐进来:“滚。”
在农村,这些食物比开采的珍珠宝石还新奇罕见,小卖部卖的不是快过期的就是已经过期的糖果和方便面。买的人少,进货渠道也少,放在货架三年五载没人光顾。但是小孩都喜欢吃零食,只有等赶集,其他县城的人开货车来街上摆摊,才能窥见分毫。
沈亦嚼着槟榔打方向盘,李青山坐在副驾驶,车载音响溢出舒缓音乐。车内飘浮着似有若无的香水味,一股精致男士香,淡淡的味道。
树梨把袋子放在脚边,腾出中间座位。鸭脖、鸭腿、鸭掌用透明盒子装着,满满当当。
“姐,我还以为青哥哥都劝不动你,幸好你们关系现在还行。”树晓雨拿起鸭腿啃,小声说:“差点就错过了。”
“……”树梨默默反问,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和他关系还行的?
从这个角度,树梨只能看见李青山的脑袋,黑色的发。
后视镜里,清俊斯文的侧脸一晃而过。
与他有关的一丝一毫,存在感都极强。
树梨收回视线,把头靠向窗外,偏偏树晓雨还在说。
“自从青哥哥上了高中,他好像就不怎么回来了。”树晓雨回想:“我前面捡到工作证的时候都不敢认!还以为是同名的人呢,叫他,他也没应。还以为他把我们都忘了。”
新生活会不断覆盖旧的记忆,忘记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这么多年,树梨也快把李青山忘记了。
毕竟没有再见面,已经七八年过去了。
“忘记很正常。”树梨举了个例子,“就像你小时候的毛绒玩具,你现在都不一定记得它长什么样。”
“可是我记得啊,你给我买的是只大熊,一百多块。第一次拥有玩具,很难忘掉的。”
“……”
也许人对第一次总是有种情结,比如初恋情结。
回忆不可避免地往前拉。
树梨逐渐回想起第一次遇见李青山的场景。
树晓雨边啃边说,彻底被鸭腿征服。树梨捧着奶茶,一动不动,李青山扫了眼后视镜,侧头,从座椅缝隙里伸出手指。叩了叩,清脆声响落在车身,传至耳边,他没动,树梨只好迟疑着凑近,听见他说:“半糖,加冰。”
“……哦。”这是要介绍奶茶成分吗?
“不想喝的话,不用勉强。”
“……好的。”
他的话像在湖面投入小石子,颗粒激起阵阵涟漪。密闭空间里,一切触感都会无限放大,车子拐进路口,座椅震颤,树梨抵着副驾驶的额头变麻,被安全带牵引着往后。气味是很隐藏的纹身,她按下车窗按钮。
纸醉金迷被抛却,入目一片低矮平房,错落有致。抵达郊区后,很快就会变得荒无人烟,只出现一座座山和无路的小径,荒芜落败。
其实山都是长得差不多的,绿草丛生。分不清有什么太大不同。
“现在几点了?”沈亦问。
李青山看表,时针和分针即将重叠。树梨碰到手机按键,锁屏上的时间不经意跳出来,叮——整数,抬眼的瞬间,风与远山一同出现。
……
“上课,今天老师将会分发各地支援山区的物资。”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拖拖拉拉回到教室,如叽喳幼鸟。空旷的操场落叶翻飞,说话声转移到教室,依旧噪杂。
班主任是个和蔼可亲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卷成一团用发夹扎在脑后,显得干练自如。她正在讲台对物资单,面对底下一群吵闹不停的小学生,也并未有丝毫不耐。
靠近门边的区域堆着几个大箱子,胶布和封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箱子上写着捐赠人的公司,和以某某名义向贵州贫困山区无偿捐赠等信息,黑色碳素笔龙飞凤舞,吸引着大部分小孩的注意力,即使他们还看不懂。
对于此类活动,学生总是无比热情的。这代表着可以获得免费的新书包、文具盒、铅笔等生活用品。极少的时候,还会有一些新衣服,不过因为小孩的身高和身材很难做到统一,衣服裤子之类的捐赠很少。
教室里洋溢着喜悦气氛,后排的学生不时站起来张望。树梨由于发育不良,个子矮小,被安排坐在第一排。她留着蘑菇头,双手齐平,端放在桌上,认真听讲的模样。
班主任简单介绍了情况,然后几个老师拆开箱子,拿出一摞深蓝色书包,和粉色的书包放在讲台。清点完毕,就轮到分发环节。
数量有限,每次总有一些小孩被迫落单。
这所学校几乎百分之九十都是留守儿童,家长们在外打工,学生们身上总是有老旧和缝补的痕迹,刻在岁月里。树梨书包拉链早就坏掉了,用针线在拉链的两圈缝了红色带子,一边三个,要合上书包时就打结捆好。
班主任每念一个名字,欢喜和遗憾同时发生。树梨坐得近,粉色书包上的精灵和白雪公主仿佛在她眼皮下跳舞,触手可及,偶尔朝她挥手,张开双臂,发出共舞邀请。
很快结束,班主任安慰般地说:“没有念到名字的同学等待下次。”
教室换上另一种闹哄哄的响声,获得新书包的同学沉浸在快乐里,开始和其他同学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精力和白雪公主没有在跳舞了,舞台已经落幕,讲台只余谢幕后的彩带。但树梨马上打起精神,本来就没报什么希望,失望也是能接受的,况且,其他人比她更需要新书包。
“现在发文具,第一个同学。”文具里装有铅笔,橡皮擦,削笔机,一套的。班主任的声音清晰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李青山。”
明亮光线照亮教室,几十颗脑袋都往后转去,树梨也跟着转过头。
大半学生都在昂首以待,唯独这个叫做李青山的男孩是个另类,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波动。他坐在后排靠窗,垂着头写字,对一切漠不关心。此时光线右移,一边如瀑布般发亮,一边阴凉至极。而他用自己隔开了两个世界,身影隐匿在暗处。
“不用,我不需要。”李青山的回答声不大不小,平常自然,仿佛对面的人不是老师。树梨有种直觉,就算是校长来了,他也不顾忌。
一群萝卜头却惊呆了,这无异于平地惊雷,说话的不说了,打闹的也停了下来,满室寂静。在孩子心中,老师和家长地位极高,天然带着上位者的施压性,掌管他们的情绪和生活。你要记得听老师话、听父母话、不能跟老师叫板,顶撞老师,否则就对你实施惩罚。班主任又问了一遍,李青山神情冷淡,还是那句:“我说了,我不用。”
他坐在那里,脊背很直,众人倒吸一口气。班主任笑了笑,没有生气,转而把文具分给其他人,虽无明文规定,但老师心中都有一个评判标准,首先要照顾成绩好,家庭困难的孩子,再者长得可爱,受人喜欢的。
“小树梨,”班主任走到树梨面前,摸了摸她的脑袋,低下身子,悄声说:“老师看你长得最可爱,专门给你留一个粉色文具。”
树梨长相乖巧,皮肤很白,像鸡蛋一样白嫩,也有点像果冻,软糯的触感。一双小鹿眼,温和无害,藏着好奇与天真,不谙世事。
树梨有点不好意思,害羞地应:“谢谢老师。”
同桌也是个女孩,没忍住对她露出羡慕的目光,树梨察觉到,很快抽出一只铅笔分享。同桌愣住,有点吃惊,把笔接过来,说谢谢,也学班主任轻轻碰了碰她的蘑菇头。
接下来,树梨隐秘实施着观察李青山的计划,时不时回头。这个男孩对新书包和文具没有丝毫兴趣,完全置身事外。他的成绩最好,班主任让他当班长,他也不同意。极度的局外人,我行我素,蔑视规则。
一年级课程简单,树梨的语文水平正处在背拼音的歌谣阶段。
她喃喃念着:李青山,青山?青、山。
哪个青呢?李应该是李子的李,山就是那个山吧?
教室外,田埂上,山野间一片青绿,竹叶随风飘动。
名字倒是贴合。
……
第二天,轮到树梨值日,她来得很早,一路上皱起眉头走进学校,仿佛遇见了异常棘手,不好处理的事情。长久,思索无果,树梨下定决心,往后排去。
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这才弯下腰,把东西往课桌里塞。
像个小偷,心脏下意识提起来,无比紧张,害怕被发现。
终于把东西放好,树梨刚吐出一口气,手腕突然传来疼痛,动作被强行中止——有人抓住了她,并且还在使劲,力道之大足以使手腕乌青。
树梨想挣脱,喊道:“喂,你弄疼我了。”
“你在干什么?”李青山面无表情。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没听到一点脚步声。
或许是有的,只是被掩在清晨鸟鸣中,且树梨心虚,就没有注意到。
才一年级,李青山就已比她高出一个头。说话时,眼睛向下扫视,很不好惹,薄薄的眼皮锋利无比。
……年纪轻轻,脾气如此暴躁。
“不要这么凶好不好?”树梨揉手腕,试探着商量,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感觉,但她没有干坏事呀,老师说过的,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
树梨莫名不敢跟他对视,她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但似乎很凶,局促地说:“我不是想偷你的书,只是想放几只铅笔。”
李青山皱眉,没理解,觉得莫名其妙,树梨继续小声说:“因为我发现,你的笔都要用到底了。”这是她昨天仔细观察的结果。
“不用谢,我有好多呢。”树梨刚想露出笑容。
“跟你没关系。”李青山直接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在课桌里找了找,把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放在桌上,准备物归原主。暗红色铅笔在黄色老木桌上沉默停顿,色彩碰撞,拉锯对峙。
四周明明是夏天,他的眼神似雪经年不化。
他不再说话,拒绝的意思无比明显。
教室里慢慢来了好些同学,树梨有点难过,也有被拒绝之后的尴尬。
“好吧,你不要就算了。”树梨一把抓起那几只笔,垂头丧气回去,深感郁闷,自己简直是多此一举。走到一半,身后又传来声音:“你叫什么?”
“……”
不是吧。
都要升二年级了。
连同班同学的名字都不记得吗。
树梨转身,正欲回答,李青山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黑发被渲染成浅金色,削弱了强硬外壳,给人一种难以窥见的温和感。
漂亮的人和事务,总是会引人驻足。
李青山叫住她,没等到回答,把作业本摊开写起来。
快用完的铅笔字迹潦草且重,他视若无睹,依旧写得风生水起。
“下次别多管闲事。”语气冷漠,从始至终没多看她一眼。
“……”
树梨明白了,捏紧笔,问她名字只是为了警告她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