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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记的第4页 ...

  •   十分钟后,小电驴停在了温葵家门口。那是一栋带小院的老房子,院门口的月季开得正艳,温婉正站在门廊下张望,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手的毛巾。
      “回来啦?”温婉迎上来,先接过温葵手里的包,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累坏了吧?快进屋,饭都温着呢。”
      温葵往屋里走,祁萌推着小电驴跟进来,把车停在院子的角落,才笑着跟温婉打招呼:“阿姨,我又来蹭饭啦。”
      “说什么蹭饭,”温婉拍了拍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早就给你留了碗筷,快坐。”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四季豆、鱼香肉丝,还有一碗西红柿蛋花汤,都是温葵爱吃的。温婉把最后一盘木须肉端上桌,擦了擦手坐下,给祁萌和温葵各盛了一碗米饭。
      温葵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排骨,刚咬了一口,就听见祁萌突然“咦”了一声。
      祁萌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温葵的脚上。她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沾了点泥,脚踝处的袜子被蹭歪了一点。“葵葵,”祁萌的语气带着点认真,“我下午去餐馆找你送东西,就看你走路有点不对劲,右脚落地好像轻轻的,是不是脚不舒服啊?”
      这话一出,温婉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眼神瞬间就绷紧了。她抬眼看向温葵,声音都比刚才沉了几分:“脚怎么了?是不是在餐馆站久了崴着了?”
      温葵愣了愣,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脚脚踝。她下午端着一大盘酸菜鱼往包厢走的时候,当时只觉得脚踝麻了一下,没太在意,现在被祁萌和温婉这么一说,好像真有点隐隐的奇怪。
      “没有啊,”温葵放下筷子,笑着摇摇头,“可能下午绊了一下,没事的,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那你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温婉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的眼神里藏着温葵看不懂的紧张,甚至连手都微微攥紧了。
      温葵拗不过她,只好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刻意把步子走得稳当当的,从餐桌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笑着说:“你看,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可温婉是什么人?她是看着温葵长大的,女儿的一举一动都刻在她心里。她分明看到,温葵每一次右脚落地的时候,膝盖都会下意识地弯一下,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温婉的脸色白了白,手里的筷子“嗒”地一声落在碗沿上,发出轻响。她看着温葵,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闺女儿,要不……你还是别去餐馆工作了。”
      温葵正往嘴里扒拉米饭,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的不解:“妈,怎么突然说这个?我这才干了一个星期,李叔还说等我熟了,给我涨工资呢。”她还以为温婉是嫌餐馆的活儿累,或者是觉得女孩子家整天在油烟里打转不好,就又补充道,“要是你觉得这个工作不好,我过几天找找别的,总不能现在说走就走,太不负责任了。”
      温婉看着女儿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十年前的旧事,想说医生当年说的那些话,想说她这些年夜里睡不着,摸着温葵小时候的照片掉眼泪的日子。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她怕,怕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破,就会把女儿重新拖回那个噩梦般的深渊里。
      温婉低下头,拿起筷子,往温葵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声音低哑得厉害:“好……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太累了。”
      祁萌坐在旁边,看着温婉眼底的红血丝,又看看温葵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她伸手碰了碰温葵的胳膊,岔开话题:“阿姨做的排骨真好吃,比我妈做的还香。”
      温葵被她逗笑了,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她碗里:“那你多吃点,不够还有。”
      一顿饭吃得安静了不少。温婉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温葵和祁萌夹菜,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温葵的脚,那目光里的担忧,像一层薄薄的雾,散不开。
      吃完饭,温葵主动收拾碗筷,温婉却拦住了她:“放着吧,我来洗。你不是跟萌萌约了出去玩吗?快去吧,别耽误了。”
      温葵的脸微微一红。她下午确实跟祁萌说了晚上要出去,但其实是想去见江守。她知道,温婉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从来不点破。
      “那我去啦?”温葵走到门口,又被温婉叫住。温婉转身进了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印着碎花的保温饭盒,塞到她手里:“拿着,给江守带过去。他一个人在外面,哪能吃好饭。”
      温葵的鼻尖一酸,低头看着饭盒,里面是温热的鱼香肉丝和木须肉,还有一碗没洒出来的西红柿蛋花汤。她知道,温婉是特意留出来的,晚饭桌上的都被她们吃得差不多,这饭盒里的却都是温热的,没动过的。
      “谢谢妈。”温葵抱了抱温婉,她能感觉到妈妈的肩膀有点凉。
      “傻孩子,谢什么。江守也是我的孩子……”温婉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晚上不安全。”
      “知道啦。”温葵拎着饭盒,跟祁萌一起走出了家门。
      祁萌的小电驴已经停在巷口了,她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送你到江守那小子的出租屋附近。”
      温葵坐上去,把保温饭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晚风一吹,她的头发飘起来,蹭得祁萌的脖子痒痒的。
      小电驴很快就到了江守出租屋所在的那条老街。这里是小镇的边缘,路灯稀稀拉拉的,光线昏黄,路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
      “就送到这儿了,”祁萌停下车,转头看她,“那是你们以前的家,我一个外人就不往前凑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知道啦,谢谢你萌萌。”温葵拎着饭盒下车,看着祁萌的小电驴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老街深处走。
      江守的出租屋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的顶楼,没有电梯,要爬4层楼梯。温葵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往上看,顶楼的窗户黑着灯,看来江守还没回来。
      她抱着保温饭盒,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台阶上有点凉,她就把饭盒放在腿上,双手抱膝,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已经十点多了,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温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五分。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江守的聊天框,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终于按下发送键:你在哪里?还没回家吗?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温葵的心有点慌。她知道江守在打零工,有时候是在修车行,有时候是去帮人修家电,可他从来不说具体在哪里,也不说每天要干到几点。她只知道,每次见他,他身上要么带着机油味,要么沾着灰尘,手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茧子。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江守,根本不是在什么修车行或者家电维修铺里。
      几公里外的一个建筑工地里,塔吊的灯光亮得刺眼,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江守正蹲在一片钢筋堆里,手里攥着一把沉重的老虎钳,费力地拧着一根生锈的钢筋。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色老头衫,早已经被汗水浸透,又沾了满身的水泥灰和铁锈,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啪嗒”一声落在钢筋上。脸上沾着几道黑灰色的印子,是刚才搬水泥的时候蹭上的。他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那是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
      今天包工头临时加了活,说只要今晚能把这批钢筋拧好,就多给五十块钱。江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五十块钱,够给温葵买她爱吃的那家草莓蛋糕了。
      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一块水泥板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温葵发来的信息。江守的眼睛亮了亮,放下手里的老虎钳,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手指飞快地敲出一行字:在忙,20分钟后回来。
      按下发送键,江守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拿起老虎钳,低头继续干活。他得快点,温葵还在等他,这么晚了,楼道口肯定有蚊子,她最怕蚊子咬了。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虎口被老虎钳硌得生疼,额头上的汗越流越多,连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把脸上的灰尘抹得更花了,活像一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花猫。
      旁边的工友看到他这副样子,笑着喊他:“江守,这么拼干嘛?急着回去见妹妹啊?”
      江守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嗯,她在等我。”
      一句话,惹得工友们一阵哄笑。江守没理会,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十五分钟,只用了十五分钟,江守就把剩下的钢筋全拧好了。他跟包工头结了账,抓起放在旁边的外套,连汗都顾不上擦,就朝着工地外面跑。
      他跑得很快,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点热意,却吹不散他身上的疲惫。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温葵还在等他。
      他一路骑着自行车略过尘土飞扬的工地,略过寂静的小巷,略过亮着路灯的马路,终于在十七分钟的时候,冲到了居民楼的楼下。
      他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小小的身影。
      温葵抱着保温饭盒,头微微低着,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好像有点困了,肩膀微微耷拉着,手里还攥着手机。
      江守停好自行车,走了几步以后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走上台阶。
      温葵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然后,她就看到了江守。
      他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脸上沾着好几道黑灰色的印子,那件白色的老头衫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胳膊上沾着水泥灰,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
      温葵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猛地站起来,抱着保温饭盒朝着江守跑过去,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
      饭盒硌在两人之间,有点硬,可温葵不管,她把头埋在江守的胸口,鼻子里全是他身上的汗水味和灰尘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一点都不难闻,反而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很辛苦,对吧?”温葵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打湿了江守的老头衫。
      江守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太脏了,怕弄脏了她干净的衣服。
      他腾出右手,轻轻推开她的脸颊,指腹蹭到她脸上的泪水,滚烫滚烫的。“太脏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碰到我。”
      温葵却不肯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声音闷闷的:“我不怕脏,我就想抱抱你。”
      江守的心彻底软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心里的酸涩和心疼翻涌上来,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几秒,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又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温葵才松开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又伸手想帮他擦脸上的灰。江守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温葵却固执地捏住他的下巴,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黑印。
      “你骗我,”温葵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你说你在修家电,修家电会弄得这么脏吗?”
      江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不想骗她,可他更不想让她担心。他一个大男人,吃点苦算什么,他只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温葵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保温饭盒往他怀里塞了塞:“我妈给你做的饭,还热着呢,我们先上去吧。”
      江守点点头,接过饭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楼道的门。
      楼道里没有灯,一片漆黑。江守熟门熟路地牵着温葵的手,一步步往上爬。楼梯的扶手布满了锈迹,踩上去咯吱作响,每爬一层,都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温葵紧紧地攥着江守的手,他的手掌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却很温暖。她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有点沉,想来是真的累坏了。
      终于爬到了顶楼。江守掏出钥匙,打开了出租屋的门。他推开门,率先走进去,按下了电灯的开关。
      “我洗个澡,你等一会儿。”江守把保温饭盒放在桌子上,拿起放在床头的干净衣服,就朝着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更小,只有一个破旧的淋浴头,热水时有时无。温葵坐在椅子上,把饭盒打开,里面的鱼香肉丝还冒着热气,木须肉的香味飘了出来,西红柿蛋花汤也还是温的。她伸手摸了摸饭盒的壁,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卫生间的门上。门是磨砂玻璃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轮廓。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偶尔还能听到江守压抑的咳嗽声。
      温葵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江守的身体底子其实也没那么好,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一到换季就感冒,现在每天干这么重的活,肯定更累了。
      她低头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就跟李叔说,再多打一份工,这样就能帮江守分担一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开了。
      江守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老头衫,下身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肩膀宽阔,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跟温葵纤细白皙的胳膊比起来,差距一目了然。
      温葵的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有点出神。
      江守注意到她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指尖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凉凉的。“再等一会儿,我吹头发。”
      他说着,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旧吹风机,插上电源。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温热的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站在灯光下,侧脸的轮廓清晰而硬朗,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格外温柔。
      温葵看着他,整个人乖乖的坐着,嘴角还忍不住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夏天的头发干得快,没几分钟,江守的头发就吹到了半干的状态。他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回桌子上,然后在温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温葵立刻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笑嘻嘻地介绍道:“你看,这个鱼香肉丝是你最爱吃的,超下饭,还有这个木须肉,里面的木耳是我妈今早泡的,还有西红柿蛋花汤,妈妈少放了点盐,你肯定喜欢。”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江守的碗里。
      江守看着碗里的菜,又抬头看着温葵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了几口,抬起头,看到温葵正盯着他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不吃?你也吃点。”
      “我吃过了,”温葵摇摇头,“在我家跟我妈一起吃的,吃得很饱。”
      江守“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温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江守,你今天……到底在干什么活啊?”
      江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才模棱两可地说道:“就是……帮人修空调,那家的空调装在室外机上,沾了点灰,没事的。”
      温葵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才不信。修空调怎么会弄得满身都是水泥灰,怎么会累得满头大汗,连手都在微微发抖?她知道,江守是不想让她担心,才故意瞒着她。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心里的心疼又多了几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守放在桌子上的手,他的手很烫,掌心的茧子硌得她有点疼。
      “江守,”温葵的声音很轻,“以后别太累了,好不好?”
      江守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温葵白皙的手指裹着他粗糙的手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沉而坚定:“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房间,也照亮了两个年轻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
      而在几公里外的温葵家里,温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诊断报告,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报告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报告上的那几个字,像一把刀,刻在她的心上,十几年了,从来没有淡去过。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祈祷着:老天爷,求求你,别再让我的女儿受苦了。
      这个夏天的夜晚,很长,很长。长到足够让两个年轻人,把彼此的心意,藏进晚风里,藏进岁月里,藏进那些平凡而又温暖的时光里。
      江守吃饭的速度慢得不像话,筷子捻着米粒,半天才能往嘴里送一口。明明是温热喷香的饭菜,他却像是含着化不开的甜,舍不得下咽。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温葵弯着的眉眼上,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顿饭吃完,温葵就得走了。夜已经深得不像话,她家里还有温婉等着,总不能彻夜不归。
      他多希望时间能像这碗里的米饭一样,能被人轻轻捏在手里,慢一点,再慢一点。哪怕只是多一分钟,多看她一眼也好。
      温葵没察觉他的心思,只当他是累狠了,胃口不好,还贴心地给他盛了碗汤:“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守抬眼,冲她扯出个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端起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的热气氤氲在他眼前,模糊了温葵的脸,也模糊了他眼底的不舍。
      墙上的挂钟,分针像是被人催着似的,一圈圈地转,很快就滑到了十一点五十的位置。
      温葵瞅了眼时间,惊得低呼一声:“呀,都快十二点了!”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碗筷,把没吃完的饭菜一股脑儿地装进保温饭盒里。塑料袋被扯得哗哗响,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江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碗的边缘,心里空落落的。
      “我得走了,”温葵把饭盒拎在手里,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叮嘱他,“剩下的菜你明天热一热再吃,别放坏了。晚上睡觉记得关窗户,最近老下雨。”
      “嗯。”江守应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一片漆黑。温葵摸索着扶着墙,回头冲他挥挥手:“你回去吧,别送了,我能看清路。”
      江守没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地收回目光。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心里更凉了。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温葵碰过的地方,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温葵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夏末的燥热。她一路小跑,生怕动静太大吵醒了温婉。
      到了家门口,她踮着脚尖,轻轻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季花都耷拉着脑袋,睡着了。客厅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想来是温婉早就睡熟了。
      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的房间,连灯都不敢开,摸黑走到床边。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赶紧掏出来,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着,发送了一条消息:晚安。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江守的回复就紧跟着来了:晚安。
      温葵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把手机抱在怀里,蜷缩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没一会儿,她就带着满心的甜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的出租屋里,江守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才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

      早晨,温葵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小镇的屋檐和树影。电话是餐馆老板李叔打来的,语气急冲冲的:“小葵,你快来一趟,后厨的冰柜坏了,冻着的食材都快化了,你来得早,先帮我盯着点!”
      温葵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立马爬起来洗漱,温婉女士递给她的早餐都没来得及接,因为昨天都是祁萌送她回来,她的小电驴还在餐馆门口呢,她只能走路过去。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得温葵打了个哆嗦。她一路小跑着往餐馆赶,路过一个早点摊的时候,想着买早餐,但又觉得没必要花钱,就放弃了吃早餐的念头。
      餐馆里一片忙乱,冰柜的指示灯亮着,却一点凉气都没有。李叔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啊,这批食材要是坏了,损失可就大了。”
      温葵赶紧换上工作服,帮着把冰柜里的食材往旁边的冷藏柜里挪。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暂时稳住了局面。李叔擦了擦汗,叹了口气:“得赶紧找个维修师傅来看看,不然这冰柜彻底坏了,咱们这生意都没法做了。”
      他一边说,一边翻着电话本,嘴里嘟囔着:“之前找的那个王师傅,电话怎么打不通了……”
      温葵心里一动,脱口而出:“李叔,我认识一个师傅,他修家电可厉害了,要不我让他来试试?”
      她说的是江守。虽然知道江守一直瞒着她,干的不是什么轻松的家电维修活儿,但潜意识里,她总觉得江守什么都会。
      李叔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你赶紧让他过来,工钱好说!”
      温葵点点头,掏出手机给江守发信息。她想了想,措辞很委婉:江守,我上班的餐馆冰柜坏了,你能不能过来帮忙修一下?李叔说给工钱的。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江守就回了:好,我马上到。工地的工作总是很早,他经常4点就起来上工,而温葵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也才刚结束。
      温葵松了口气,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不知道江守到底会不会修冰柜,更不知道,这一叫,会让她撞见那个被江守藏了很久的秘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温葵以为是江守来了,连忙迎了出去,可抬头看到的人,却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来的人确实是江守,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工友,三个人都穿着沾着水泥灰的工装裤,手里还扛着几根钢管。而江守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老头衫,只不过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的灰痕还没洗干净,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一把老虎钳。
      他显然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温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江守看到温葵,也愣住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老虎钳藏到身后,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跟在他身后的工友没看出两人之间的异样,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笑着说:“江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餐馆?冰柜坏了是吧?我们刚下工,正好帮你搭把手。”
      另一个矮个子男人也附和道:“是啊,咱们在工地天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修个冰柜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针,扎进了温葵的心里。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家电维修师傅。原来,他每天早出晚归,干的是扛钢筋、搬水泥的活儿。原来,他满身的灰尘和汗水,不是修家电蹭上的,而是从工地上带回来的。
      温葵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抱着他,问他是不是很辛苦,他只是低着头,说“不辛苦”。她想起他每次见她,都刻意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点,却还是藏不住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疲惫。她想起他说要攒钱娶她,原来,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一点点地攒着他们的未来。
      李叔听到声音,从后厨走了出来,看到江守和他的工友,愣了一下:“小葵,这就是你说的维修师傅?”
      温葵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沙哑:“嗯,李叔,他们……他们很厉害的。”
      江守这才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温葵身边,低声说:“对不起,我……”
      “先修冰柜吧。”温葵打断了他的话,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她转过身,朝着后厨走去,脚步有点踉跄。
      江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咬了咬牙,跟工友们说了一声,就拎着老虎钳,快步跟了上去。
      冰柜放在后厨的角落,笨重得很。江守和两个工友一起,把冰柜的后盖拆了下来。他蹲在地上,仔细地检查着线路,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里面的零件。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点都不像个新手。
      温葵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她看到他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看到他的手指被零件划破了,渗出血珠,他却只是随手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埋头干活;看到他皱着眉头思考的样子,眼神专注而认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江守。不是那个嘴上说着“我在修家电”的江守,而是这个为了生活,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却依旧把温柔和担当藏在心底的江守。
      两个工友在旁边搭手,一边干活一边跟温葵聊天:“妹子,你是江守的妹妹吧?”
      “他为了攒钱,天天抢着干最累最苦的活儿,扛钢筋、搬水泥,别人不愿意干的,他都干。我们都劝他别这么拼,他说,要早点攒够钱,有人等着他。”
      “还有啊,上次他在工地上忙的摔了一跤,腿都磕破了,你肯定不知道吧!”
      工友们的话一句句钻进温葵的耳朵里,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回来那么晚,为什么他的衣服总是脏脏的,为什么他的手上全是茧子,为什么他总是对自己的工作讳莫如深。
      他不是在骗她,他是在瞒着她,瞒着那些辛苦,瞒着那些疲惫,只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了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守终于把冰柜修好了。他按下开关,冰柜发出“嗡嗡”的声响,指示灯也变成了正常的绿色。李叔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掏出钱塞给江守:“太谢谢你了小江,这钱你拿着!”
      江守推辞了半天,最后只收了一半。他的工友们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先回工地了。
      后厨里只剩下温葵和江守两个人。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冰柜的嗡嗡声在回荡。
      江守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葵葵,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葵一把抱住了。
      温葵的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把他的工装外套浸湿了一大片。“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这个样子,有多心疼?”
      江守的身体僵住了,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紧紧地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怕……我怕你嫌弃我。”
      “傻瓜。”温葵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怎么会嫌弃你?我嫌弃的是我自己,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你的辛苦。”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灰痕,抚摸着他手上的茧子,抚摸着他胳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江守,以后别再瞒着我了,好不好?你的苦,你的累,我们一起扛。”江守本就是温婉领养的,可他就是愿意为温葵付出,温葵总觉得自己亏欠于他,如果没有她,或许他的人生会比现在更加璀璨。
      晨光透过后厨的窗户,照了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冰柜里传来丝丝的凉气,夹杂着饭菜的香味,还有江守身上淡淡的汗水味,构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温葵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松开江守,擦干眼泪,笑着说:“对了,这是李叔给我的早餐,肉包子和豆浆,还热着呢,我们一人一半。。”
      她说着,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早饭,递到江守手里。
      江守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温热的肉馅在嘴里化开,带着浓浓的香味。他看着温葵,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幸福和安心。
      “好吃。”他说。
      温葵看着他,也笑了。
      而在餐馆的门口,祁萌骑着小电驴出现了,是温婉说温葵早上急匆匆出去了,连早饭都没有吃,她才买了包子油条豆浆带过来。但是看到后厨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她悄悄退了回去,给了他们一个安静的空间。
      小镇的清晨,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最平凡,也最动人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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