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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记的第3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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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里的日光渐渐移了位置,从窗棂的东边挪到了西边,落在地板上的光斑慢慢缩成一团,带着点将暮未暮的慵懒。
老旧的木质窗框被晒得微微发烫,窗台上那盆蔫蔫的薄荷,叶片卷着边,却也透着点顽强的绿意。
温葵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个洗得发白的旧枕头,和江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说起小时候的糗事,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
“你还记得不,三年级那次,我把同桌的文具盒藏在讲台底下,结果老师查出来,我非说是你让我干的。”温葵撑着胳膊,笑得眉眼弯弯,“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认了,被温女士罚站了一下午,回家还得帮她择菜。”
江守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个没削皮的苹果,指尖的薄茧蹭过粗糙的果皮。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温柔像浸了水的棉花,软得一塌糊涂,声音低沉又温和:“记得。你那时候怕被骂,躲在我身后,眼睛红红的,跟小兔子似的。”
“还有还有,高中那次,祁萌偷偷写了封情书,让我塞给隔壁班的体育生,结果紧张得不行,错塞进了你的课本里。”温葵说着,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挠了挠头,“后来我趁你不注意,又偷偷拿回来了,你没发现吧?”
江守削苹果的手顿了顿,薄唇勾了勾,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那苹果皮薄得透亮,一圈圈的果皮连在一起,没断过。
温葵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溢出来,沾了点在嘴角。江守看着,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刚要碰到她的嘴角,又猛地收了回去,转而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温葵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又啃了口苹果,说起大学时的趣事:“我第一次吃螺蛳粉,是在宿舍楼下的小吃摊。那味儿太冲了,我捏着鼻子吃了一口,结果直接吐了,把老板都吓了一跳。后来还是我们宿舍老大逼着我吃,说吃惯了就上瘾,你别说,还真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江守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是吗”“后来呢”,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她的脸。他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看着她额头上那片浅淡的纱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知过了多久,温葵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旧手表。那手表是高考结束后,江守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给她的,表盘上的漆掉了不少,走时却依旧精准。时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橘黄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表盘上,映出细碎的光。
“哎呀,都这么晚了。”温葵蹭地坐起身,动作快了些,额头的纱布被扯得微微发疼,她龇了龇牙,揉了揉额头,笑着说,“哥,我得回家了,温婉女士肯定在家等急了。她今天早上出门前还说,晚上要给我做糖醋排骨呢。”
江守的眼神暗了暗,那点温柔的光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起身,替她理了理衣角,指尖轻轻拂过她衬衫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温葵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弯起眼睛,笑容浅浅的,“我认得路,再说,你要是送我,温婉女士看见该问东问西的,我可不想跟她解释半天。”
她说着,拉开门,一股带着梧桐叶清香的风涌了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我走啦,哥。”温葵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江守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出去的背影,看着她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在浓密的梧桐树荫里,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她方才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其实温葵不知道,她上大学的那四年,他几乎把大半的积蓄都花在了往返的路费上。
她去南方上大学的第一年,他在工地搬砖,一天能挣八十块钱。他舍不得住旅馆,晚上就挤在工地的工棚里,十几个人睡在大通铺上,汗味和脚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睡不着。
可他一想到温葵,想到能看到温葵的校园生活,他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就感觉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
他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一张硬座票,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去到她的城市。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下了火车,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攥着口袋里的零钱,心里慌得不行。他按照她在电话里说的地址,转了三趟公交,终于找到了她的学校。
他没敢进去,只是躲在学校门口的香樟树后面,看着她抱着书本,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长了,披在肩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江守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去过她兼职的咖啡店。那是个周末的下午,他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她穿着粉色的围裙,笨手笨脚地给客人冲咖啡。
她不小心打翻了咖啡杯,滚烫的咖啡溅在她的手背上,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对着客人笑着道歉。江守的心揪成一团,恨不得冲进去替她受着,可他终究还是没动。他知道,这是她的成长,他不能打扰。
他见过她捧着奖状站在领奖台上。那天学校举办颁奖典礼,他混在家长群里,看着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金灿灿的奖状,对着台下挥手,眼里亮得像盛着星星。
他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格外灿烂。那张照片,他一直存在手机里,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换。
他也见过她因为挂科蹲在图书馆门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天她拿着手机,拨打着打不通的电话,声音哽咽着说“哥,我挂科了,好丢人啊”。他却只敢躲在树后面,看着她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哭。他多想走过去,拍拍她的背,跟她说“没事,哥在呢”,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更难过。
那些她一个人扛过的喜怒哀乐,他都在暗处,悄悄收藏了起来。那些画面在他心头荡漾着,每一幕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支撑着他熬过无数个在工地搬砖的疲惫夜晚,熬过无数个在夜市摆摊的寒冷冬夜。
温葵走到家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温婉站在门内,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菜。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温葵额头上的纱布上,眉头瞬间皱起,语气里满是担忧:“这是怎么了?磕着碰着了?疼不疼?”
“没事妈,”温葵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手,踮起脚尖蹭了蹭温婉的肩膀,“就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疼的,你看,都结痂了。”
温婉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嘴里却忍不住念叨:“多大的人了,走路还毛毛躁躁的。跟你说了多少次,走路要看路,就是不听。快进来,粥给你温在锅里呢,还是你喜欢的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桂圆。”
温葵跟着温婉进屋,看着母亲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那些白发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温葵的心上,她的鼻子猛地一酸,赶紧别过脸,抬手揉了揉眼睛,假装是被风吹进了沙子。
温婉端着粥出来,放在餐桌上,又盯着温葵的额头看了半晌,终究是没再多问。她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那纱布包扎得规整又细致,边缘的线头都收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医院的手法,更不是温葵自己能弄好的。除了江守,还能有谁?
这么多年了,也只有那个孩子,能把温葵照顾得这么妥帖。
温葵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里的红枣和桂圆熬得软烂,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想起江守,想起他刚才看着她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眉眼间都透着藏不住的笑意。
温婉坐在一旁,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女儿这是见到江守了。只有在提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温葵的眼里才会有这样的光。
这些年,她不是没见过温葵对着江守的旧照片发呆。那张照片是初中毕业时拍的,两个孩子站在梧桐树下,江守穿着白衬衫,温葵扎着马尾辫,两个人笑得格外灿烂。
照片被温葵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擦桌子的时候,总会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她也不是没听过温葵在梦里喊着“哥”。有好几次,夜里起床上厕所,路过温葵的房间,都能听见她在梦里哭着喊“哥,你别走”。那时候,温婉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也无数次问自己,当年逼着江守离开,到底是对是错。
她又怎么会忘记温葵的病?那不是小脑瘫痪,是比瘫痪更磨人的小脑萎缩。她想不通,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她的女儿。
温葵那么好,那么乖,那么爱笑,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如果温葵的爸爸不是他就好了,或许那会是一个健康安乐的温葵。
她想让温葵在还能笑、还能跑的时候,活得无忧无虑一点,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她怕江守的存在,会让温葵想起自己的病;怕江守的照顾,会让温葵变得自卑;更怕,等温葵的病情加重,江守会离开她,到时候,温葵会更难过。
所以她找江守谈了话,她说:“江守,你是个好孩子,可你和葵葵不合适。她是个女孩子,以后要嫁人生子,你给不了她未来。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来找她。”
她记得那天,江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然后他就真的走了,一走就是五年,杳无音信。
可事与愿违啊。
回来后温葵没提一个字关于江守的事,可她眼底的光骗不了人。温婉看着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像个不听话的家长,攥着一个秘密,硬是把两个孩子隔开了五年。从温葵头上的伤来看,江守的确是尽到了哥哥的责任,他把温葵照顾得很好。
温婉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喝粥的样子,心里乱糟糟的。或许,她当初真的错了?温葵身边,是需要江守的吧。当年她把江守从孤儿院领回来,是不是就注定了,这个孩子生来就是要照顾温葵的?
应该是吧。她给了江守新生,给了他一个家,而江守,好像就是来给温葵当守护神的。
温葵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沉甸甸的。她已经毕业了,不能再让母亲这么辛苦。温婉现在有时候菜市场摆摊卖菜,风吹日晒的,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有时候还会去纺织厂上班。
虽然家里也有积蓄,但她还是得找一份工作,一份离家近的工作,能陪着母亲,也能……离江守近一点。
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给祁萌发了条消息:“萌萌,咱们老家这边有什么合适的工作吗?我想找个离家近的,能照顾我妈。”
祁萌的消息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还带了个叹气的表情包:“还能有啥?不是餐馆服务员就是奶茶店店员,再不就是酒吧里的调酒师学徒。咱们这小地方,能有啥好工作。”
温葵看着屏幕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服务员倒是可以,累点苦点都没关系,可酒吧的话,温婉肯定不会同意的。她太了解母亲了,向来不喜欢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总说那里太乱,女孩子去不安全。
“服务员就服务员吧。”温葵回了祁萌一句,又加了个笑脸的表情包,“先做着,等以后有合适的,再换就是了。”
放下手机,温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窗外的夜色慢慢浓了起来,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映着树影婆娑。
温葵靠在窗边,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嘴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可她现在忽然觉得,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妈妈在,江守也在。这样就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温葵就醒了。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窗台上,亮闪闪的。
她翻出衣柜里最素净的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衬衫的领口有点泛黄,却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了梳头发,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按了按,已经不怎么疼了。
温婉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豆浆,一碟油条。看见她这副打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这是要去哪?打扮得这么干净利落,是去相亲啊?”
“妈,你说什么呢。”温葵的脸颊微微泛红,转过身,笑得眉眼弯弯,“我去附近的餐馆应聘服务员。总不能一直在家吃闲饭,我得赚钱养家,以后还得给你买新衣服呢。”
温婉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豆浆碗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看着女儿眼底的光亮,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说“妈养得起你,不用你这么辛苦”,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路上小心点,骑车慢点,别太累着自己。要是做得不开心,就别做了,妈又不是养不起你。”
“知道啦妈。”温葵应了声,扒拉了两口油条,喝了一大口豆浆,拿起放在桌上的帆布包,“我走啦妈,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哎,等一下。”温婉叫住她,转身进了房间,拿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包里放了两个煮鸡蛋,饿了就吃。还有,这是五十块钱,你拿着,路上买点水喝。”
温葵攥着手里的布包,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她鼻子一酸,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揣着布包,温葵脚步轻快地出了门。老城区的餐馆不少,她挑了家离得近、看着干净的家常菜馆,馆子不大,招牌却很醒目,红底黄字写着“巷口小厨”。
餐馆的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男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叔。李叔正在门口擦桌子,看见温葵走过来,笑着问:“小姑娘,吃饭啊?”
“叔叔,我不是来吃饭的。”温葵的脸颊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来应聘服务员的,请问你们这里招人吗?”
李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长得干净利落,眼睛亮闪闪的,说话也很有礼貌,心里就有了几分满意。他点点头,笑着说:“招啊,我们这里正好缺个服务员。你能吃苦耐劳吗?饭点的时候会很忙的。”
“能!”温葵赶紧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不怕累,什么活都能干,擦桌子摆碗筷端盘子,我都会的。”
李叔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你明天就能来上班。工资一个月一千五,管两顿饭,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中间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怎么样?”
“太好了!谢谢叔叔!”温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鞠躬道谢。
走出餐馆的时候,温葵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她掏出手机,想给祁萌发个消息报喜,指尖划过通讯录里那个烂熟于心却从未打过的号码,号码的备注是“哥”。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收起了手机。她想等上班稳定了,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她不知道,街角的梧桐树后,江守正站在那里,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他是一早就在她家楼下等着的。天还没亮,他就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到她家楼下。
他看着她推开家门,看着她一路哼着歌走到餐馆,看着她和老板说话,看着她笑着出来,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他甚至能猜到,她现在心里肯定乐开了花。
江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知道,温葵是个要强的孩子,她不想一直待在家里,她想靠自己的双手赚钱。这样也好,她能过得充实一点。
第二天一早,温葵准时到了餐馆。李叔递给她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还有一条藏青色的围裙。她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后厨的王阿姨是个热心肠的人,看她是新来的,就手把手地教她擦桌子、摆碗筷。王阿姨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怎么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王阿姨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她。
“我叫温葵,阿姨你叫我小葵就好。”温葵笑着回答。
“小葵啊,这名字真好听。”王阿姨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菜单,“咱们这的菜不多,就二十来样,你记记清楚,客人点的时候别弄错了。”
温葵点点头,拿起菜单,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她的记性很好,看了几遍,就把菜单上的菜名和价格都记清楚了。
餐馆的生意不算差,一到饭点就坐满了人。附近的上班族、学生,还有老街坊,都喜欢来这里吃饭,说这里的菜味道好,价格也实惠。
温葵手脚麻利,记性也好,客人点的菜她听一遍就能记住,端盘子的时候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慌。她的笑容很甜,说话也很温柔,客人都很喜欢她。
偶尔遇到难缠的客人,催着上菜,她也能笑着应对:“叔叔,您别急,菜马上就好,您先喝杯水,解解暑。”
她眉眼弯弯的样子,让人根本发不起脾气来。
江守是在中午饭点的时候来的。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怕被温葵认出来,更怕被李叔和王阿姨看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靠着墙,能看见整个餐馆的情况,却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点了一碗最便宜的西红柿鸡蛋面。
“老板,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不要香菜。”江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
李叔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江守靠在墙上,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温葵的身上。
他看着她端着沉甸甸的托盘,穿梭在餐桌之间,脚步轻快,像只灵活的小燕子。托盘里放着好几碗菜,热气腾腾的,她却一点都不晃。
他看着她把菜端到客人面前,笑着说“您的菜齐了,请慢用”,看着客人对她竖起大拇指,她笑得更甜了。
他看着她被客人催单,脸上依旧挂着笑,柔声安抚着。看着她忙得额头冒汗,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露出白皙的脖颈。看着她趁着没客人的空档,偷偷靠在墙角,揉了揉发酸的腰,脸上却依旧带着笑。
他的心,跟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揪着。他多想走过去,替她端托盘,替她揉腰,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他不能打扰她的工作。
后厨的王阿姨看她累得够呛,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小姑娘,歇会儿吧,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扛得住不?别累坏了身子。”
温葵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驱散了大半的疲惫。她笑着对王阿姨说:“没事阿姨,我年轻,力气大着呢。这点累不算什么。”
江守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明明累得不行,却硬撑着说没事。
那时候她爬树掏鸟窝,不小心摔下来崴了脚,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还是笑着跟他说“哥,我没事”。转头却在他背着她回家的时候,偷偷把眼泪蹭在他的背上。
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很快就端了上来。面条煮得软烂,汤汁酸甜可口,是温葵最喜欢的味道。江守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却没什么胃口。他只是想在这里,多看她一会儿。
一碗面,他吃了足足一个小时。
温葵偶尔会往他这边看一眼,只觉得这个客人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有点奇怪。但她太忙了,忙着上菜,忙着收碗,忙着招呼客人,根本没功夫多想。
下午两点,饭点过了,餐馆里终于清静下来。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老街坊,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李叔看大家都累得够呛,就挥挥手说:“大家歇会儿吧,放半个小时的假,喝点水,吃点水果。”
温葵松了口气,找了个凳子坐下,揉着发酸的腿,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上午,她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坐下来,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她掏出手机,给祁萌发了条微信:“第一天上班,累惨啦,不过还好,没出错,客人都挺喜欢我的。”
祁萌的消息回得很快,带了个点赞的表情包:“厉害啊我的葵!晚上犒劳你,老地方见,我请你吃冰粉。”
“好呀好呀!”温葵笑着回了个开心的表情包,刚收起手机,就看见李叔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盘子里的西瓜红彤彤的,看着就很甜。
“大家歇会儿,吃块西瓜解解暑。”李叔把盘子放在桌上,笑着说。
温葵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瞬间驱散了大半的疲惫。她抬眼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温葵看着窗外,忽然就想起了江守,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江守其实没走。他只是结了账,换了个地方,站在餐馆对面的树荫下。他靠在梧桐树上,看着她吃西瓜时满足的样子,看着她和王阿姨说笑时明媚的笑容,看着她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思念。
他心里默默想着:这样就好。
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好好的,看着她笑着,就好。
他没有上前打扰她。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上八点,终于到了下班时间。温葵换好衣服,跟李叔和王阿姨道了别,走出了餐馆。
刚走出餐馆,就看见祁萌骑着一辆小电驴,停在门口,冲她挥挥手:“小葵!这里!”
祁萌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起来活力满满。“上车!”祁萌拍了拍后座,“带你去吃冰粉,草莓味的,加双倍的芋圆。”
“太好了!”温葵笑着跳上车,刚坐稳,就听见祁萌说:“我跟你说,我今天看见一个人,长得特别像江守……”
温葵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攥着祁萌衣角的手瞬间收紧,指尖泛白,声音都带着点颤抖:“在哪?”
“就在你上班的餐馆对面,”祁萌骑着车,漫不经心地说,“戴着个鸭舌帽,低着头,我也就看了一眼,说不定是我看错了呢。毕竟都五年了,人是会变的。”
温葵的目光猛地看向餐馆对面的树荫,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昏黄的路灯,映着树影婆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的热气,吹起她的头发。温葵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树荫,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她知道那就是他,祁萌没有看错。
她掏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编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哥,今天的西红柿鸡蛋面,好吃吗?”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她怕,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巷口的路灯亮得更厉害了,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映着两个女孩的身影。祁萌骑着小电驴,哼着歌,温葵靠在她的背上,嘴角扬着淡淡的笑意。
而在不远处的街角,江守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内容,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手指微动,回了两个字。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