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异闻录5：终末的调律者》罪肆

3、第二章异变之晨

　　四月十日，周日

　　精神恍惚地睁开眼，雨宫莲望着陌生的、带着轻微霉斑的天花板。

　　昨夜天鹅绒房间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幽蓝的光线、沉重的镣铐、长鼻子的伊格尔、双胞胎看守，还有哥哥身上那多到令人窒息、凭空增加的锁链……以及那些关于“毁灭”与“更生”的呓语。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梦。

　　他猛地转头看向另一张床——

　　肆渊已经不在那里了。

　　被褥整齐地叠放着，床单几乎没有皱褶，仿佛从未有人躺过。只有床头柜上，一张素白的纸被一枚造型古朴的金属镇纸压着。

　　莲撑起还有些发晕的身体，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用极细的蘸水笔书写的瘦金体，字迹锋锐如刀，每一笔都仿佛要割破纸面：

　　「去晨练，早餐在楼下
　　——[蛇形印章]」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殷红的蛇形印迹。那红色在晨光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暗沉——莲知道，那是用肆渊自己的血混合了特制朱砂制成的印泥，据说能承载某些特殊的“契约”或“标记”。印章的边缘还有些细微的、仿佛鳞片般的纹理。

　　“两个人做同一个梦……这太不合常理了。”莲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残留的眩晕感和心底的不安。毁灭……更生……伊格尔的话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心头。

　　咔嗒——

　　楼下传来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略显沉重的上楼梯脚步声。

　　是惣治郎。他推了推自己的帽子，看着刚刚起床、还带着睡意的莲。

　　“既然起来了，就抓紧时间换衣服洗漱。差不多该去学校和老师打招呼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交代完便转身下楼，似乎不想多待。

　　莲迅速整理好床铺，换上了秀尽学园的校服——黑红相间的制服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尽管镜片后的眼神依旧深沉。

　　当他下楼时，吧台上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那里摆着的绝非寻常早餐。

　　蟹肉三明治的蟹肉呈现出完美的半透明状，纹理清晰，摆放的角度和点缀的细香葱都透着高级料亭才有的精致与刻意。咖啡杯的边缘，用肉桂粉极其精细地勾勒出了一个微型的、复杂的图案——那不像装饰，更像某种古老阵法的简化符号。

　　更令人侧目的是，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尊尼获加蓝牌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中，一枚浑圆的冰球缓缓旋转，而冰球的中心，竟然冻结着一片完整的、翠绿的麒麟草叶，在酒液中如同被封存的活物。

　　椅背上，搭着那件熟悉的、暗纹涌动的黑色西装。光线掠过袖口时，上面的麒麟暗纹仿佛真的在缓缓游走。

　　“这是……老板准备的？”莲有些意外，这规格太高了。

　　“是你那个哥哥。”惣治郎从后厨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着吧台，“他凌晨四点，就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出去了——门锁是完好的。回来时带了这些。”他指了指那些食物和酒。

　　“顺带一提，”惣治郎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恼怒，“那家能做这种蟹肉三明治的料亭，只接待会员，入会费够买下好几间我这样的咖啡厅。”他又指了指那杯威士忌和旁边一个干净但残留着些许烟灰的烟灰缸，“他大概在外面抽了不少烟才回来，刚才上楼前又点了一根。现在人又不见了。”

　　莲这才注意到，店门的锁确实完好无损。哥哥的“撬锁”技术，显然已经超出了常规开锁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对“界限”本身的某种无视或破解。

　　“他……没惹别的麻烦吧？”莲小心翼翼地问。

　　“除了身高看起来突然高了差不多二十公分，然后很快又缩回去之外，还算‘安分’。”惣治郎冷哼一声，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更深的疑虑。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叫肆渊的家伙，今天早上居然让双叶主动从她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了，还跟着他来到店里……这孩子已经多久没主动踏出家门了？

　　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吸管搅动液体的细微声响。

　　莲这才注意到，阴影里的沙发上，蜷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佐仓双叶——昨天在宅邸里感知到的那个“躲藏者”——正捧着一大杯热可可。令人惊奇的是，杯面上的拉花不是普通的心形或树叶，而是一头栩栩如生、昂首欲啸的踏火麒麟，每一根鬃毛、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随着液面的晃动，那麒麟的姿态竟然也在微妙地改变，仿佛活物。

　　“你觉得好喝？那不过是买那些东西的时候，顺便带过来的。”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肆渊站在门口，身上是那身用料特殊（由寿衣改制）的深色常服。浓郁的、混合了烟草和某种奇特香料（像是冥府之路香水的前调，但更深沉）的气味随着他进门而飘散。他右手提着一个保温的小桶装奶茶，197公分的身高让他不得不微微弯腰才能从正门进来。

　　但他的步伐……有些怪异。他的左脚似乎总比右脚慢上半拍，行动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滞涩和沉重，仿佛身上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拉扯、禁锢着他的身体。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天鹅绒房间的“馈赠”——那些半隐形的、映射着灵魂枷锁的镣铐，即便在现实世界，其重量与束缚感也并未完全消失，尤其是当他试图快速移动或放松警惕时。

　　他嘴里还哼着一支调子古怪、词句模糊的童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月夜野啊骨铃响，麒麟儿啊莫还乡……”

　　（在现实世界，这些镣铐是半隐形状态，无人可见；但在认知世界，它们会完全显现，沉重无比，限制他的行动。而且只要他试图挣脱，更多的锁链就会从虚空中窜出，将他彻底禁锢，甚至勒入皮肉，渗出鲜血。）

　　“好喝！拉花会动！”双叶突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肆渊，然后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奶茶上，“你给我带了奶茶！”她抱着自己的热可可，小跑过去，接过了肆渊右手提着的温热奶茶桶，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

　　确实，她杯中那头麒麟拉花的姿态变化更加明显了。

　　“用了点小把戏，”已经失去右眼视觉，仅靠左眼视物的肆渊漫不经心地补充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毕竟拉花是我顺手画的。”他走向吧台，拿起那半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莲似乎瞥见他脖颈处的皮肤下，有几道极淡的、如同锁链勒痕般的暗色纹路一闪而逝，像是皮下淤血，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印记显现。

　　喝完酒，肆渊拿起椅背上那件特别定制的黑色麒麟纹西装外套，转身上楼。

　　再下来时，他的身高已经恢复成179公分的“常态”（缩骨状态），换上了那套西装。身上浓郁的烟味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焚香、百合与潮湿泥土感的“冥府之路”香水掩盖。半扎起的黑银长发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气质特殊但还算符合学生身份的人——如果忽略他右脸上那半张与皮肤融为一体、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血管连接的骨质面具，以及左眼下那个小小的“肆”字刺青的话。

　　“你们两个要上的学校在东京都内一个叫‘仓山’的地方，”惣治郎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气氛，拿起车钥匙，“平时需要换乘几趟电车才能到。今天就破例，坐我的车去吧。”他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的车上可没有给臭男人留位置”之类的话，但瞥见双叶已经捧着奶茶桶，自顾自地蜷缩进副驾驶座时，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

　　乘坐惣治郎有些年头的轿车，四人很快抵达目的地。

　　多云的阴天下，高筑起的校园围墙给人以莫名的压迫感。

　　「私立秀尽学园高等学校」

　　入口处的牌匾上刻着这些大字。

　　坐在副驾驶、抱着奶茶桶的双叶默默吸了一口奶茶，突然开口，声音细细的：“那我就……待在车上吧。”

　　“呐，”惣治郎转过身，对着后座的兄弟俩，尤其是肆渊，语气严肃，“就当是我拜托你们俩，进了学校以后要乖一点，知道吗？”

　　“你们会有什么下场和我无关，但至少不要给我添麻烦。”他又强调了一遍。

　　莲郑重地点头。肆渊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异色瞳望着车窗外学校的轮廓，看不出情绪。

　　在问过几个学生后，三人（惣治郎、莲、肆渊）顺利来到了校长室。这是一间充满文职气息但略显沉闷的房间。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着土黄色西装、身材痴肥的男人。另一侧的沙发上，则坐着一位穿着明黄色上衣、牛仔短裙，看起来还算年轻（？）的短发女教师。

　　惣治郎他们一进门，校长的眼睛就开始肆无忌惮地上下审视，目光尤其在肆渊右脸的骨质面具和异色瞳孔上多停留了好几秒，眼神里混杂着鄙夷、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猎奇。

　　“他们就是被法院判决转学来的‘问题少年’？”校长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具体的事情我这边也收到相关文件了。我只重复一遍，希望你们能认真听好。”他肥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既然社会给了你们‘重生’的机会，那就老老实实做好一个学生该做的事。”

　　他的目光再次钉在肆渊身上：“一旦出现任何问题——我是说任何——你们马上就会被处以退学。到时候，不会有任何一所正经学校再接收你们。”

　　高高在上、犹如看待垃圾般的态度，令人极其不快。莲握紧了拳头。而肆渊……他的眼睛似乎始终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焦距涣散，仿佛纯粹在走神，又或者，他“看”到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肥硕的校长。

　　“这点请校长放心，”惣治郎脸上挂起十分应酬式的笑容，上前一步开始交涉，“来的时候我已经好好‘教训’过这两个家伙了。相信他们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今后肯定不会再犯。”他在相关文件上签了字。

　　“老实说，我也很犹豫要不要收下像他们这样的学生，”校长靠回椅背，假意叹息，“不过，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自然是如此。能够接受并‘教化’社会上的问题少年，想必对贵校的声誉和发展也能起到积极的作用。”惣治郎熟练地接话。

　　两人虚伪地客套了好一会儿，校长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女性。

　　“这位便是你们未来的班主任，川上贞代老师。”

　　女性站起身，神情严肃，甚至有些紧绷：“我是川上贞代。”她将两枚学生ID卡放在桌上，推向兄弟俩，“这是你们的学生证。请先仔细阅读校规，如有违反，就必须进指导室接受教育。”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肆渊脸上时，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向校长，语气生硬：“当初说好是这样的吧？我不会为他们任何不当行为负责或包庇。”

　　“嗯，一切责任都归于他二人。”校长点头表示同意，显然，这位年轻的女教师对接收“问题学生”充满抵触和不信任。

　　“既然说明已经结束了，我店里还有其他事，也不方便多停留。”惣治郎早已厌烦这种气氛，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

　　“明天你们两个到学校以后，记得先到教职员办公室来，我带你们去班上。”川上贞代公式化地交代。

　　“明白。那么，我们就先失礼告辞了。”莲微微躬身。肆渊只是跟着转身。

　　……

　　回卢布朗的路上，不知为何发生了严重的交通拥堵，车辆寸步难行，四人被迫困在“马路停车场”里。

　　“今天还真是有够倒霉的。”惣治郎看着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烦躁地用手指不断叩打方向盘。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会再送你们了。老老实实自己去坐电车上学。”他重申。

　　“……新学校感觉怎么样？能待下去吗？”见后座两人沉默，惣治郎又问了一句。尽管从校长到老师都给人极差的印象，但这里毕竟是目前少数肯收留他们的地方。

　　“感觉……会很有趣。”莲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某种光芒，那并非对学校的期待，更像是对某种即将展开的、未知挑战的隐隐兴奋。

　　至于肆渊，他的反应则平淡得多：“没什么感觉。”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保证不会主动惹事。”他的异色瞳看向窗外停滞的车流，“前提是，他们不来找打。我是不会随便动手的。”

　　无论如何，惣治郎话语中那点微弱的关心还是能听出来的，所以肆渊没有说更尖锐的话。

　　短暂的沉默后，惣治郎透过后视镜，目光严肃地看向肆渊。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能看出来，”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你绝对不是你弟弟那样……相对‘老实’的家伙。听好了，别做什么蠢事。”

　　“你们已经退学过一次了。要是再出什么意外，怎么对得起……呃，你们那劳心劳力的父母？”他提到“父母”时，语气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别扭。

　　“哈。”肆渊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轻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肆渊半转过头，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只是觉得，老板你是个非常不错的大人。”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呵，父母？我从来都不姓雨宫。我只有‘张’和‘白’这两个姓氏，承载着远比‘父母’二字沉重千万倍的宿命与罪孽。）

　　相对的，惣治郎脸上则写满了担忧：“真是的，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还能嘻嘻哈哈。你真的明白自己的立场吗？”

　　“学校里要是搞不好，作为临时监护人的我也会被人说三道四。简直像是接了两个烫手山芋。”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肆渊脸上，“还有你那个面具……到底是怎么回事？”

　　“祖传的。”肆渊回答得飞快，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脸的骨质面具边缘，而他的左手，从始至终一直插在那件黑色西装的口袋里，几乎没有拿出来过，姿势显得有些僵硬。

　　惣治郎注意到了这一点：“你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缝合痕迹，还有那种僵硬的感觉，是……”

　　“你觉得呢？”肆渊反问，语气平淡，却让车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肆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有缝合过的痕迹，还特别僵硬——因赌博在反复的输和赢，就几乎被反复斩断和被反复缝合，也就导致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特别僵硬。那是疯狂与契约留下的残酷烙印。）

　　“因赌博？”缩在副驾驶、一直安静听着的双叶突然小声插话，镜片后的眼睛好奇地瞥向肆渊。

　　“嗯……”肆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左手在口袋里似乎更紧地蜷缩了一下。

　　车内陷入更深的沉默。莲紧盯着兄长那只始终没有动弹的左手，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惣治郎则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真的该强制带这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少年去看医生——顺便好好检查一下他的身体到底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突然——

　　嗡嗡。

　　肆渊放在腿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右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出。发信人显示为 「李云霄/古飞扬」。

　　「阿肆呀，你又开始神经质了？看你IP在日本，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笑）」

　　——李云霄/古飞扬

　　肆渊面无表情地用右手拇指迅速回复：

　　『快吃完了。镇定和安魂的丹药，给我准备一些，老规矩。
　　——肆』

　　随即锁屏，将手机塞回西装口袋。

　　但手机立刻再次震动。他又拿出来，这次发信人是 「麟羽（安雾）」。

　　『白渊爷，我这儿接了个新单子，需要您来带队掌眼。据说是座没动过的帝王级大墓，凶得很。雇主信息有点意思……初步接触，对方自称“狮童正义”……等等，我核对一下，不对，我看错了委托书签名，那个雇主应该是叫 「阎晌」 。不过“狮童正义”这个名字好像也在相关文件里出现过。』
　　——麟羽（安雾）

　　肆渊的异色瞳在“狮童正义”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狮童正义，正是那个陷害他们，导致他们被转学的议员。）

　　他依旧面无表情，用右手回复：

　　「好，知道了。有空再详谈。
　　至于狮童正义，你继续盯着他的动向，任何异常都报给我。
　　——肆」

　　再次锁屏，放回口袋。

　　紧接着，他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古典的青花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手写标签：「特别为渊哥炼制·镇魂定魄丹」。他熟练地用拇指弹开瓶塞，倒出一颗乌黑油亮、散发着淡淡苦香和一丝血腥气的丹药，直接丢进嘴里，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他的左手始终死死插在口袋里，甚至连手肘都没有移动分毫，仿佛那只手已经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或者……正被什么东西死死固定在那个位置。

　　惣治郎通过后视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锁得更紧了。吃药？丹药？这孩子到底……

　　“老板，”雨宫莲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诡异的气氛，“你为什么会答应收留我们呢？”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毕竟周围的大人都对他们避之不及。

　　“因为被人拜托了，莫名其妙就答应了这件事。”惣治郎的回答很社会人，“再加上收了钱，于情于理也不能再拒绝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肆渊，“而且……听说你们中有一个人，可能……能帮到双叶。”

　　坐在副驾驶、抱着奶茶桶的双叶，突然抬起了头，看向惣治郎的侧脸，然后又飞快地、极其隐蔽地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肆渊的表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奶茶桶的边缘。

　　「……因受到涩谷地铁站月台发生的紧急事故造成的交通拥堵正在疏散，请周围的居民耐心等待……」
　　「议员狮童正义宣布参选首相，其‘净化社会’的政纲受到广泛关注……」

　　车载电台断断续续地播报着新闻。惣治郎长叹了一口气。

　　“又是突发事故……最近这种事为什么越来越多了。你们两个，以后出行的时候路上要多注意一点，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远点。”

　　“多谢提醒。”
　　“多谢老板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双叶突然转过头，看向后座的肆渊，举起奶茶桶：“你怎么了？要喝点吗？甜的。”

　　肆渊淡淡地摇了摇头，异色瞳里没什么情绪：“不了，你自己喝吧。我喝不了甜的东西，也吃不了甜的东西。”

　　这话让莲和惣治郎都愣了一下。喝不了也吃不了甜？可早上那蟹肉三明治的配酱、咖啡里的糖（虽然他可能没加），还有他平时时不时塞进嘴里的那些“糖”……难道那些“糖”根本不是甜的？

　　肆渊这话本身就透着矛盾与怪异。

　　……

　　因意外事故造成的交通堵塞一直持续到很晚，等回到卢布朗，夜色早已深沉。

　　“真是倒霉，居然堵到现在才回来，白白浪费了周日客人最多的时间。”惣治郎一边摇头，一边打开咖啡厅的门锁。

　　“这次事故造成的伤亡人数高达八十人……难道是地铁隧道被人给炸了？啧，不过还是没有横滨‘乱’。”肆渊面无表情地低头划动着手机屏幕，浏览着事故新闻的详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他没注意到，双叶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旁边。

　　肆渊一抬头，猛地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带着狡黠笑容的脸，惊得他右手一松，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嘻嘻，被我吓到了吧~”佐仓双叶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别闹……”肆渊有些无奈地低声说，弯腰用右手捡起手机，屏幕似乎没摔坏。他半抬起头，看向恶作剧得逞的少女。

　　“肆渊，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双叶凑近问，笑嘻嘻的表情。

　　惣治郎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肆渊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机熄屏，放回口袋。

　　“先跟我上楼，我有东西要给你们。”惣治郎说着，自顾自地走上楼梯。

　　进入阁楼，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分别递给莲和肆渊。

　　“观察处分的一年内，虽然没有其它特别的限制，但作为监护人的我，可是要按时向上头汇报你们的情况。”他解释道，“为了大家都方便，这记事本给你们，记录一下平时的行动。不用太详细，粗略记一下别太离谱就行。”他强调了一下“别太离谱”。

　　然后，他特别看向肆渊，语气严肃：“对了，你，记得抽空去看医生。我觉得你精神……可能有点问题。”

　　旁边的双叶立刻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深以为然。

　　“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吧。店门我和双叶走的时候会关上。不要乱动店里的东西，否则我回来发现不对，会直接喊警察。”又草草交代了两句，惣治郎便拉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双叶，风风火火地下楼离开了。

　　伴随店门被关上的声音，忙碌而混乱的一天总算落下了帷幕。

　　“姑且先按他说的做吧。”莲拿起置物柜上的笔记本和笔，开始将今天发生的事——转学、见面、堵车——简明扼要地记录下来。

　　“我才不去看医生呢。”肆渊咂了咂嘴，在床边坐下，随手翻着那本黑色笔记本，语气不屑。定时汇报明明是监护人的工作，记录却要他们自己来做，确实有些麻烦。

　　“没什么好发牢骚的，”莲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今晚我们也承老板的情，在外面吃了那顿拉面，就当是报答他了。”他顿了一下，笔尖悬停，看向肆渊，语气认真起来，“对了，哥，你真的……应该去看看医生了。你的精神状态，还有你的左手……”

　　“真没办法……”肆渊含糊地应付过去，岔开了话题。

　　就算是写流水账，要将一天内做了什么记录完也需要一点时间。就在莲差不多写完的时候——

　　叮铃铃铃！

　　楼下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电话铃声。

　　肆渊已经无聊地瘫在了床上，闭目养神（或者说，在用仅存的左眼视觉和超常感知“观察”着什么），接电话的任务自然落在了莲身上。

　　“您好，这里是卢布朗。老板不在，有事请留言。”莲拿起听筒。

　　“是我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惣治郎的声音。

　　“刚分开不到一个小时，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了吗？”他语速很快。

　　“有什么需要交代的？”莲直接问。

　　“我走的时候，好像忘记把门上的‘营业中’招牌翻成‘准备中’了！”惣治郎说道，“因为再回去实在有些麻烦，所以就拜托你帮忙弄一下。”

　　“还有，别让你哥他撬锁出去！”他特别强调。

　　“还有，记得叫他去看医生！”他又补充了一句。

　　“只有这几件事？”

　　“没错！幸亏你愿意来接电话，不然我还要多跑一趟。就这样吧，明天还要去上学，早点睡！”

　　嘟……嘟……嘟……

　　果然是像风一样的男人，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只是翻转营业牌这种小事，莲随手便帮忙做了。令他意外的是，这次店门没有从外面反锁，或许是惣治郎觉得他们今天还算“安分”，或者……是出于别的考量？

　　洗漱过后，已是该入睡的时间。躺在各自床上的兄弟俩，却都没有立刻入睡。

　　莲看着手机屏幕——那红底黑眼的诡异图标，依旧顽固地停留在那里，无法删除，也无法真正禁用。它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

　　“我说……这该不会是法院让黑客入侵了手机，想要每时每刻都监听我们吧？”莲半是玩笑半是担忧地说。

　　“……”肆渊没有回答。他用右手轻轻地、有规律地按压着自己缩骨后略显酸胀的双腿关节，而他的左手，依旧死死地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即使在放松的状态下，那只手臂的姿势也僵硬得不同寻常。口袋的布料被撑出一個固定的形状，仿佛里面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个坚硬的、无法弯曲的物体。

　　“明天早上，你要吃什么？”莲换了个话题。

　　“哥，你别撬锁出去了。”他再次叮嘱，语气认真。

　　肆渊在黑暗中，似乎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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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一日，周一

　　没有再做关于天鹅绒房间的怪梦。闹钟在设定的时间将雨宫莲准时叫醒。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另一张床——

　　肆渊再次已经不在那里了。

　　被褥整齐得仿佛军营，床头柜上，一张新的字条被那枚蛇形金属镇纸压着。

　　同样的瘦金体，同样的锋利笔迹：

　　「去晨练，早餐在楼下
　　——蛇形印」

　　署名处，依旧是那个小小的、暗红的蛇形印章。一切如同昨日的重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肆渊的诡异规律。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更多的异常、秘密与暗流，正悄然涌动着，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秀尽学园的生活，即将正式拉开帷幕，而兄弟二人所要面对的，远不止是普通的校园日常。那红眼的APP、天鹅绒房间的预言、肆渊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以及那个名叫“狮童正义”的阴影……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这个“观察处分”的一年，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