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鹅绒房间 ...

  •   伴随意识深潜,一股突然传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坠落感惊醒了熟睡中的雨宫莲。

      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幽蓝空间。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铁锈和旧书卷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非现实的停滞感。

      哗啦……哗啦……

      锁链摇摆碰撞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沉重而清晰。

      莲缓缓坐起身,冰凉粗糙的触感从身下传来——一张不足三尺宽的简陋板床。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套粗糙的黑白条纹囚服。更要命的是,手腕和脚踝上,沉重冰冷的镣铐正紧紧束缚着他,链条一直延伸到床边固定的铁环上。

      梦?自己难道在做梦?感官却真实得可怕。

      他立刻扭头向对面看去——另一张同样的板床上,他的哥哥雨宫肆渊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同样身着囚服。

      “哥……”

      莲试图起身,镣铐立刻发出刺耳的响声,限制着他的活动范围。他勉强挪到肆渊床边,摇晃着哥哥的肩膀。

      “……”

      没有反应。肆渊闭着眼,异色的双眸隐藏在眼睑下,呼吸平稳得近乎没有起伏。那半张骨质面具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脖颈上的骨笛和坦桑石吊坠也安静地垂落。

      “呵呵呵……”

      突然传来的、带着戏谑的轻笑声让莲猛地转头。

      牢房之外,幽暗的、铺着深蓝色地毯的空间里,两位身高不足一米四五、穿着深色制服裙、面容一模一样的女孩正捂着嘴轻笑。她们一个用眼罩遮住右眼,一个遮住左眼,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一丝……玩味。

      而不知何时,肆渊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银红异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妖异,他面无表情地、极其缓慢地朝着那对双胞胎女孩的方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唇无声地嚅动了一下,仿佛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用口型说着什么粗话。

      “囚人,注意你的态度!”遮住右眼的女孩(芮丝汀娜)立刻板起脸,手中的警棍示威性地敲了敲空气。

      莲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房间中央那个更为诡异的存在身上。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某种穿着考究燕尾服的类人生物。他坐在一张华丽的高背椅上,外凸的、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仿佛能看穿灵魂,一对尖长的精灵耳,咧开几乎能吞下拳头的夸张大嘴,以及那标志性的、半尺长的弯曲鼻子。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非人的狰狞与玩味。

      那怪物——伊格尔——正用一只长着长长指甲的手托着自己怪异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缓缓伸出,做出一个“欢迎”的手势。

      “稍微有些让我感到意外,不过……欢迎来到我的天鹅绒房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奇异地充满磁性,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

      “……”莲警惕地沉默着。

      “喂!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谁?”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声,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杆。

      铛——!!!

      警棍结实地敲击在牢笼上,巨大的震音和冲击力迫使莲不得不踉跄后退两步,镣铐哗啦作响。

      “保持安静,囚人!”遮住左眼的女孩(卡罗丽娜)厉声呵斥,尽管她比莲矮小许多,气势却十足,“在主人面前不准你大呼小叫!”

      被外貌年幼的女孩如此呵斥,感觉十分微妙且令人窝火。

      “现实中的你们,正处在睡眠状态。这里只是梦境中的体验。”芮丝汀娜的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

      “呵呵,欢迎,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伊格尔晃了晃他的长鼻子,“此处乃是梦境与现实、物质与精神间的夹缝。”

      “只有用某种形式定下契约的存在才能造访此地。我便是这里的主人,伊格尔。给我记牢了。”他的眼球转动,目光在莲和肆渊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肆渊身上停留得更久,仿佛在评估一件异常复杂、甚至超出他认知的古物。

      “之所以把你们叫来这里,不为其它,仅仅是想谈一些关乎你们性命,且无比重要的事。”

      “为什么盯上我们?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莲再次抓紧栏杆,用力晃动,但那看似普通的铁栏纹丝不动,冰冷坚实。

      “令我吃惊的不止是你们的这幅「囚人」心境,”伊格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他那长长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我也是第一次,在天鹅绒房间同时招待两位客人……尤其是,其中一位的‘枷锁’如此……沉重且特殊。”

      莲顺着伊格尔的视线看向肆渊。

      此刻,肆渊已经慢吞吞地坐了起来。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莲才更清晰地看到——肆渊身上的镣铐远比他的更多、更复杂。不仅仅是手脚,他的腰部、脖颈,甚至双臂和脚踝上方,都缠绕着额外的、更粗的锁链,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那身囚服下的身躯完全覆盖。那些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他身下的床板乃至四周的空气中,仿佛是从这个空间本身生长出来束缚他的。

      更让莲心头一跳的是,就在肆渊坐直身体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哥哥的身形似乎微妙地拔高、舒展了一些!虽然在这幽暗光线下看不分明,但那种从“收敛”到“舒展”的感觉非常明显。179公分的缩骨状态正在这里失效,他正在恢复接近原本197公分的真实身高!而这带来的后果是,那些本就沉重的镣铐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紧绷,锁链的摩擦声也变得更加沉重刺耳。

      肆渊似乎对身上这些额外的束缚毫不在意,他甚至尝试想站起来,但刚一挺直腰背,头顶就几乎要撞到牢房低矮的顶棚——这里显然不是为他的真实身高设计的。他只好撇撇嘴,继续坐着,用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嘲弄和厌倦的语调开口:

      “毁灭?”他嗤笑一声,异色瞳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什么毁灭不毁灭的……老调重弹。”

      伊格尔的长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哦?你似乎……并不惊讶。”

      “惊讶?”肆渊抬起被多层镣铐束缚的右手,动作有些僵硬,但手指依然灵活地做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动作,仿佛在弹走看不见的灰尘,“这世间本就混乱不堪,但‘毁灭’这个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来吓唬人的玩具。”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的疲惫与洞悉,“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他顿了顿,银红异色的眼眸直视伊格尔那双巨大的眼球,一字一句地,用近乎吟诵般的低沉声音补充道:

      “终极嘛……顾名思义。世界的终极,生灵的湮灭,以及……归于虚无的宁静。我见得多了。”

      这话语中的重量和漠然,让一旁的莲感到一阵寒意。哥哥到底在说什么?

      面对肆渊近乎直白的嘲弄与揭露,伊格尔并未动怒,反而发出低沉的笑声:“呵呵呵……有趣。看来你并非普通的‘囚人’。你的‘契约’、你的‘罪’,甚至你本身的‘存在’,都为这个房间增添了意想不到的变数。不过,这并不改变核心。”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有些茫然的莲:“在不久的将来,你们便会迎来毁灭。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提到毁灭?”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

      “总之到那个时候你们便明白了。”伊格尔似乎不打算多做解释,“而避免毁灭的唯一活路,便是「更生」。以自由为目的的更生。”

      这云里雾里的话让莲眉头紧锁,他下意识地看向肆渊,寻求解释或支持。

      肆渊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兴味索然的笑容。他甚至尝试性地、用他那被束缚的左手(食指和中指还带着僵硬感)猛地拽了一下脖颈处的锁链!

      哗啦啦——!!!

      异变陡生!

      就在他扯动锁链的瞬间,整个牢房,甚至整个天鹅绒房间仿佛都震动了一下。空气中传来更多金属摩擦、凝结的声响!只见从四周的虚无中,凭空凝聚出更多、更粗的暗沉锁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缠绕上来!瞬间,肆渊的身上几乎被层层叠叠的锁链完全包裹,手臂被紧紧缚在身侧,双腿也被捆在一起,只剩下头颅还能勉强转动。那些锁链沉重到让他身下的板床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哼,不自量力。”芮丝汀娜冷哼。

      “在这里,你的‘特殊性’只会招致更严苛的束缚,囚犯。”卡罗丽娜淡淡道,“这些枷锁,映射着你灵魂所背负的沉重之物。越是挣扎,越是显现。”

      肆渊被捆得像个金属茧子,却并没有露出痛苦或愤怒的表情。他只是仰起头,发出几声低哑的、意义不明的轻笑,仿佛这只是一场无聊游戏中的小插曲。他的嘴唇依旧在微微嚅动,好像在品尝着只有他自己能体会的、由绝望、疯狂和古老记忆混合而成的“滋味”。

      伊格尔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独特的样本。即便在此地,你的‘本质’也在抗拒着完全的同化。这些额外的枷锁……很有趣。它们会一直伴随着你,无论在此地,还是当你的意识触及‘认知’的领域时。在那里,你将恢复你原本的姿态,而这些枷锁也将如影随形,成为你战斗时无法摆脱的负重。当然,在‘现实’中,它们会保持半隐的状态,不会干扰凡人的视线,但重量……始终存在。”

      这近乎宣判的话语,让莲的心沉了下去。哥哥到底……背负着什么?

      “如果不想被毁灭,就努力去做吧。”伊格尔最后说道,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实验,“老夫很乐意见证你们更生的轨迹。尤其是你,”他看向被锁链重重包裹的肆渊,“你的‘更生’之路,恐怕会空前艰难,也空前……有价值。”

      “喔,差点忘了介绍。”他指向那对双胞胎女孩,“你们面前的两位,右边是卡罗丽娜,左边是芮丝汀娜。你们二人的看守工作,便由她们执行。当然,由于这位特殊囚犯的存在,她们可能需要花费更多精力。”

      遮住右眼的芮丝汀娜抱着手臂:“哼,愚蠢又麻烦的家伙。就尽力挣扎吧,可别太快就崩溃了。”

      遮住左眼的卡罗丽娜语气稍缓,但依旧公事公办:“看守原本的工作便是为了保护囚犯,并提供必要的引导。我们便是你们的协助者。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你们得好好听话,接受这里的‘规则’。”

      雨宫莲再次感受到那种被年幼儿者轻视和掌控的微妙憋屈感,但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对哥哥处境的担忧和对这个诡异空间的深深不安。

      “关于守卫的工作,下一次再和你们做详细介绍吧。”伊格尔晃了晃翘起的二郎腿,那长长的脚趾从皮鞋里露出来,“夜的时间已到尽头。希望你们能好好理解发生在这里的事……毕竟,很快便会再次重逢。”

      他随意地一摆手。

      叮铃铃铃——!!!

      一阵令人心悸、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上的尖锐铃声骤然响起,穿透耳膜!

      莲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拉扯感,视野中的幽蓝空间、铁栏杆、双胞胎女孩、长鼻子老人,以及被重重锁链束缚、却依旧用那双妖异瞳仁静静“注视”着他的哥哥……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褪色。

      最后映入他意识的,是伊格尔那咧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嘴,和那意味深长的低语,仿佛同时在对他和肆渊说:

      “好好期待吧……‘更生’之路,以及……终将到来的‘审判’。”

      ---

      意识猛然上浮。

      雨宫莲在阁楼简陋的板床上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暗蓝,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

      他立刻转头看向旁边。

      肆渊依旧躺在那里,闭着眼,呼吸平稳。他身上穿着那身用寿衣料子改制的常服(在黑暗中泛着奇特的哑光),并没有黑白条纹囚服,也没有任何锁链。身高看起来也是平时的179公分左右,缩骨状态似乎恢复了。

      但莲的目光死死盯在肆渊的手腕、脚踝,以及脖颈处。在惊醒前最后一刻看到的、那层层叠叠的沉重枷锁的景象,依旧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是梦吗?

      太过真实了。尤其是哥哥最后被更多锁链疯狂束缚的画面,还有伊格尔那些关于“枷锁伴随认知世界”、“特殊性”、“更生”和“毁灭”的话语。

      他轻轻起身,走到肆渊床边,仔细看去。

      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他似乎看到……肆渊裸露在袖子外的一截手腕皮肤上,有一道极淡、极细的、仿佛被什么沉重之物长期压迫留下的浅痕,但眨眼间又似乎只是光影的错觉。而肆渊的嘴唇,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依旧在无意识地微微动着,仿佛在梦中,也在咀嚼吞咽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糖”——活蜈蚣?人骨?香灰?还是别的什么,属于他那非人过往与痛苦现实的“食粮”?

      莲站了很久,直到冰冷的气息从地板透过袜底传来。

      他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睡。那个自称伊格尔的长鼻子怪物的话,和哥哥在“梦”中那异常的反应、身上多到离谱的镣铐、以及他所说的关于“终极”和“毁灭”的低声自语……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他的心头。

      而在他看不到的层面,沉睡的肆渊,在意识的深处,或许正以其真实的、197公分的姿态,背负着那些半隐形的、沉重无比的枷锁,站立于某个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荒芜的“认知”旷野中。那里,麒麟与烛龙的纹身或许正在黯淡的星空下隐隐发烫,而他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咀嚼着无尽的虚无与漫长的痛楚,等待着一场早已知晓、却不得不参与的“更生”游戏。

      天鹅绒房间的初次来访,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充满不祥预兆的诡异开端。莲和肆渊的命运,已被拖入了一个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深邃、黑暗且复杂的棋盘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鹅绒房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