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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武见妙的体检报告:非人者的病历 ...


  •   地点:武见内科医院,诊室
      时间:某个惣治郎认为“必须押送”的下午

      ---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惣治郎混杂着担忧与不耐烦的视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旧纸张和一丝极淡的草药气味。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武见妙医生坐在办公桌后,白大褂整洁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像手术刀般准备剖析眼前这个被强行“押送”来的、异常到极致的“病人”。

      雨宫肆渊站在诊室中央,神态自若,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他穿着那身质料特殊、泛着哑光、款式简洁的深色常服——只有极少数行家或感知敏锐者(比如武见妙)才能隐约察觉,那布料细腻坚韧得不似现代工艺,带着一种陈旧棺椁内衬般的微凉触感与气息。是的,用上等寿衣料子改制。

      “那么,雨宫君,”武见妙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惣治郎先生非常坚持你需要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虽然我看不出你有任何急症表象,但既然来了,就按流程进行。请先填一下基本信息表。”

      她推过一张表格。肆渊没动,异色瞳(银左红右)扫过纸面,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直接开始吧,医生。那些信息……没什么意义。”

      武见妙没有坚持。她从抽屉里拿出崭新的病历本,在第一页写下“雨宫肆渊”这个名字,笔尖顿了一下,似乎直觉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个敷衍的代号。

      “请脱掉外套和上衣,我需要初步视诊和听诊。”她拿起听诊器,语气公事公办。

      肆渊依言,动作不紧不慢。他先解开那件寿衣改制外套的盘扣——扣子是某种暗色骨质,刻着极微小的符文。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同质料的深色无袖衬衣。接着是衬衣。

      当上衣完全脱下,饶是见多识广、心如止水的武见妙,拿着听诊器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肌肉——虽然那具身体看似瘦削,实则肌肉线条流畅清晰,腹部马甲线分明,蕴含着惊人的密度与爆发力——而是皮肤。

      冷白,几乎没有血色,像上好的冷玉。但这片“冷玉”上,布满了痕迹。

      ·缩骨的痕迹:肩胛、肋缘、脊椎两侧,有数处皮肤纹理呈现极其细微但规律的扭曲与重叠,仿佛骨骼曾在那里被强行压缩、移位又恢复,留下了永久性的印记。这些痕迹如此古老而深入,几乎成了他身体纹理的一部分。
      ·赌博的痕迹:左手,尤其是食指与中指,布满密密麻麻、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环形缝合疤痕。不是一次,而是无数次,层层叠叠,新旧交错,导致那两根手指的皮肤颜色略深,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与肿胀感,仿佛里面的肌腱和骨骼曾被反复切断又粗暴接回,再也无法完全恢复灵巧。
      ·骨鞭的痕迹:后背、肩臂、乃至腰侧,散布着数十道浅淡的、平行而细长的白色凸起疤痕。那不是刀伤,更像是某种带有倒刺或骨节的坚韧长鞭留下的,每一道都意味着一次皮开肉绽的惩戒。有些痕迹甚至蜿蜒到胸前。
      ·分尸的痕迹:这才是最令人触目惊心的。在脖颈、双肩关节、腰部、髋部、乃至膝盖后方,存在着极其精细、几乎如艺术品般完美的环形切割与缝合痕迹。那些疤痕颜色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以武见妙的眼力,能清晰辨认出那是将人体大关节处彻底分离后又精密缝合留下的。不是外伤,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或惩罚性的肢解与重组。这具身体,曾被人像拆卸玩偶一样切开过。
      ·长期使用刀和枪的痕迹:右手虎口、食指指腹、掌心特定位置,有着厚实的老茧,分布符合长期握持冷兵器(刀柄)和枪械(扳机护圈、握把)的特征。左臂肘内侧有一处奇特的点状旧疤,疑似某种特殊注射或穿刺留下的。

      而在这片伤痕累累的“画布”上,胸口的“麒麟”纹身与后背的“烛龙”纹身此刻并未显现,但它们曾经存在过的区域,皮肤纹理有着极其微妙的差异,仿佛底下蛰伏着活物。

      更让武见妙凝神的是,从进门到现在,肆渊的嘴一直在轻微地、无意识地嚅动,像是在咀嚼什么。她甚至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在碾磨干燥的颗粒。

      “雨宫君,你嘴里有什么东西吗?检查期间请不要进食。”武见妙提醒道。

      肆渊停下动作,喉结一动,似乎咽下了什么。他摊开右手,掌心躺着几颗“糖”——颜色暗红近黑,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混合了铁锈、灰尘和某种陈年香料的古怪气味。

      “糖。”他简单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武见妙的眼神锐利如鹰。那绝不是糖。以她的医学知识和敏锐嗅觉,她几乎能分辨出其中可能含有的成分:风干的节肢动物甲壳碎末(活蜈蚣?)、某种钙化骨质粉末(人骨?)、经过特殊处理的动物(或?)蛋白质纤维(人肉?)、植物燃烧后的灰烬(香灰?)、以及纸质灰烬混合液干燥后的痕迹(符水?)……这是一把由诡异“食材”制成的、针对某种非生理性“需求”的“异食”。

      她没有追问,只是冷静地在病历上快速写下:“显著异食癖,摄入物成分异常,需关注营养与毒理学风险。”

      “请继续脱下裤子和鞋袜,我需要检查下肢和全身皮肤状况。”武见妙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肆渊瞥了她一眼,异色瞳里闪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光芒——很少有人能在看到他这副身体后还能保持这种绝对的冷静。他依言照做,直到身上只剩下一条简单的深色内裤。

      下肢的状况同样惊人。更多的缩骨痕迹(主要在脚踝和膝盖),更多的骨鞭疤,以及同样存在但更隐蔽的“分尸”缝合痕(在大腿根部)。他的脚底有着厚厚的老茧,但分布奇特,不像长期步行,更像长期在某种复杂崎岖(比如岩壁、古墓甬道)环境中攀爬抓握形成。

      武见妙拿起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头贴上肆渊的胸膛。

      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过于“标准”和“平稳”了。心跳有力,节律精准得如同钟表,没有丝毫杂音,血压读数也在完美范围内。但是,在这种遍布酷刑痕迹的身体上,出现如此“健康”到异常的心肺数据,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而且,听诊器移动间,她隐约感觉,心脏搏动的位置和力度传导,有着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协调感,仿佛胸腔内的脏器布局或密度与常人有异。

      “你的心脏……”武见妙抬起眼。

      “很正常,不是吗?”肆渊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武见妙放下听诊器,开始进行神经系统和运动功能检查。当她要求肆渊做一些精细动作(如快速轮替动作、指鼻试验)时,问题出现了。

      右手:灵活,精准,稳定得可怕。
      左手:尤其是那两根布满缝合痕的食指中指,僵硬、迟缓,完成精细指令时明显颤抖、不协调。这不仅仅是旧伤后遗症,更像是一种进行性的神经功能损害。

      当她测试肌力和肌张力时,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迹象。肆渊的肌肉爆发力惊人,但当她要求他维持某个特定姿势(如平举双臂)时,能察觉到某些肌群存在极其细微的、不自主的颤动和早期疲劳迹象,尽管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和控制力强行压制着。

      “雨宫君,”武见妙的声音沉了下来,“我需要你解除你身体上那些……人为的压缩和变形。真正的体格检查需要在最自然的状态下进行。”

      肆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身体内部传来一连串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是骨骼在重新排列、关节在解锁。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舒展,肩膀变宽,胸腔更加厚实,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变得更加压迫。从179公分恢复到接近197公分的真实身高,那些缩骨留下的皮肤纹理痕迹,此刻显得更加清晰刺目。

      武见妙面不改色地记录着,但笔尖微微用力。主动控制体型变化……这已远超现代医学或运动科学的范畴。

      全面的检查(包括抽血,血液颜色红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金银细丝,被武见妙暗自记下)和一系列问答(肆渊的回答往往避重就轻或充满矛盾)后,武见妙对着电脑屏幕和手写笔记,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转过身,面对已经重新穿好那身寿衣常服、仿佛一切如常的肆渊,用清晰、冷静、不容置疑的医学诊断语气,开始陈述:

      “雨宫肆渊,根据目前检查结果,我必须告知你以下初步诊断,部分需要进一步精密检查确认,但体征已非常显著:”

      1.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渐冻症):进行性上下运动神经元混合损害迹象明确。尽管你肌肉力量目前超常,但特定肌群颤动、易疲劳、左手精细运动障碍及早期肌张力异常,符合典型早期表现。进展速度无法预估,但病理过程存在。
      2. 周期性严重记忆障碍:你透露的片段性遗忘、时间感混乱,结合你身体上某些痕迹的‘年代感’差异,符合某种特定类型的器质性或心因性严重记忆中断综合征。需警惕完全性失忆发作风险。
      3. 重度异食癖:摄入非营养、非食用物质,成分复杂且潜在有害,需立即干预。
      4. 先天性或获得性无痛症:对多种疼痛刺激反应显著迟钝或缺失,结合你身上大量陈旧创伤却无明显痛苦表现。这极其危险,会导致你忽视严重损伤。
      5.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特质:情感反应平淡,缺乏共情,漠视社会规范,行为模式与诊断标准高度吻合。
      6. 边缘型人格障碍伴显著自伤倾向:情绪不稳定,自我形象混乱,人际关系紧张。你身上大量自为性或允许施加的创伤痕迹(尤其是那些分尸缝合痕),是此诊断的核心依据。
      7. 孤独症谱系障碍(轻微):存在社交沟通模式异常,对特定感官输入或固有模式有强烈偏好。
      8. 多重陈旧性创伤后状态:包括但不限于复杂骨折史(缩骨)、软组织重复撕裂伤(鞭痕)、重大关节离断伤(分尸痕)、神经血管损伤(手指)、长期特殊机械性磨损等。
      9. 其他待查项:血液成分异常,可能存在未知代谢性疾病或中毒;心率心律‘完美’但伴不协调感,需心超深入检查;自主神经系统调节功能疑似异常。

      她每说一条,诊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这些诊断单独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人崩溃,而它们同时出现在一个看似年轻(?)的个体身上。

      肆渊安静地听着,异色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直到武见妙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医生,你很优秀。比大多数我‘见过’的医生都优秀。”他用的是“见过”,这个词在这里显得意味深长。

      “所以,”他向前倾身,尽管身高恢复后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平视坐着的武见妙,但那种压迫感却更强了,“我们来签订一份契约吧。”

      武见妙蹙眉:“什么契约?医疗保密协议?我会遵守职业道德……”

      “不。”肆渊打断她,从贴身的口袋里(不是那件西装,而是寿衣衬衣的内袋),取出一个薄如蝉翼、颜色暗黄、仿佛某种古老兽皮或特制丝绸的卷轴。他将其在武见妙的办公桌上缓缓展开。

      上面的文字,并非日文、中文或任何已知现代文字。那是用某种暗金色、仿佛流动的液体金属书写的奇异符号,结构复杂优美,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气息——龙章凤文,上古时期用以记录重大契约、誓言与法则的文字,传说中蕴含天地规则之力,一旦以特定形式签订,便无法违背。

      卷轴上的内容,武见妙完全看不懂,但那些文字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注视时微微波动,传递出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概念:保密、不深究、有限度合作、在特定情况下提供医疗援助、不得主动危害签约方及其指定关联者(莲)……条款详细而严苛,权责分明,但明显极度倾向于肆渊一方,对武见妙的限制远多于权利。

      “签了它。”肆渊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骨质刻针,尖端锋利,闪着寒光。“用这个,蘸你的血,在这里写下你的真名。”他指向卷轴末尾一处空白。

      武见妙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眼前这个“病人”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远超医患关系的、近乎非人的威压和决断。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惣治郎能“押送”他来——恐怕是他自己愿意来的,目的就是这一刻,为了找一个足够优秀、足够冷静,又能用这种方式“控制”住的医生。

      她看了一眼那些无法理解的文字,又看向肆渊那双妖异的、平静无波的银红异色瞳。理智告诉她这荒诞不经,但医生的直觉、对未知的探究欲、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意识到自己已卷入远超寻常事件的觉悟,让她沉默了。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看见了,却没有尖叫,没有逃跑,也没有盲目地试图‘拯救’。”肆渊回答,“你只是记录。而我,恰好需要一个能记录,又能闭嘴的人。”

      漫长的沉默。诊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最终,武见妙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支骨质刻针。她没有犹豫,用针尖刺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然后,她在那个空白处,用鲜血,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武见妙。

      就在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整张卷轴上的龙章凤文骤然亮起一瞬,暗金色的光芒流淌过每一个字符,然后迅速暗淡下去,恢复原状。但武见妙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冰冷的“联系”或“约束”,已经在她和眼前这个非人者之间建立起来。卷轴上的文字,在她眼中依然陌生,但她却莫名其妙地完全理解了其中的所有条款,仿佛它们直接刻印在了意识深处。

      肆渊满意地点点头,将卷轴重新卷起,那卷轴竟在他手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契约成立。以后,我的‘健康’问题,就麻烦你了,武见医生。”他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笔普通的交易。

      “另外,”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侧过头,“关于我的那些小毛病……尤其是渐冻症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我弟弟。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处理。”

      武见妙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无比。她低头,看向刚刚写下名字、此刻已毫无痕迹的指尖,又看向电脑屏幕上那长长一串惊世骇俗的诊断列表。

      她知道,从签下那份用龙章凤文书写的不平等条约起,她平静的医生生涯,已经彻底被拖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充满非人秘密与古老禁忌的漩涡中心。而她的新“病人”,可能是她此生遇见的,最复杂、最危险,也最不可思议的存在。

      病历本上,“雨宫肆渊”这个名字,此刻显得无比沉重而虚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武见妙的体检报告:非人者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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