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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迁徙的鸦与不散之影 ...


  •   电车在轨道上规律地摇晃,像一只巨大的金属摇篮。

      车厢里,穿着各色制服的少女们聚在一处,声音清脆如早春的雀跃,讨论着最新的偶像、流行的妆容和涩谷新开的店铺。她们的存在,为这趟沉闷的午后班车注入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与这份鲜活相对的,是悬挂在车厢前方的电视屏幕。新闻女主播面庞精致,语调平稳却冰冷,正播报着某位议员推动的新法案,画面切换到他意气风发的演讲特写。少女们偶尔瞥去一眼,很快又回到自己的话题里,仿佛屏幕里的世界与她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占据车厢更多空间的,是沉默的上班族。他们大多闭着眼,眉头或紧或松,有人脖颈上还挂着工牌,随着车厢晃动轻轻摇摆。短暂的休憩是珍贵的,足以让他们在抵达那个名为“公司”的战场前,积蓄一点点对抗疲惫的资本。赚钱——这个永无止境的任务,吸干了白日的大部分精力,只留下通勤路上这一点点可供回收的残渣。

      然而,在这片由少女的轻快、屏幕的冷漠和成人的倦怠共同构成的背景里,角落里并肩坐着的两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自成一体。

      靠窗的少年穿着黑红相间的陌生学校制服,面容清秀,镜片后的眼眸黑沉沉的,映不出窗外飞逝的景致,只有一片深海般的静默。他坐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无声地抵御着周遭的一切。

      而他身旁的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头长及腰际、黑中掺着银丝的发,如同夜色与月辉的混合体。他微微侧头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色,露出一张“西方骨,东方相”的奇异面容,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左眼银瞳似凝冻的水银,右眼暗红如沉淀的血珀,左眼眼角一点泪痣,平添几分诡艳。左侧脸颊架着一副古典的单边眼镜,右侧……右侧却并非皮肤,而是半边与骨肉生长在一起的、质地不明的骨质面具,边缘与脸颊的肌肤完全融合,仿佛天生便是如此。

      他的脖颈上挂着两样物件:一节莹白似玉的骨笛,和一块坠在银链上的深邃坦桑石。

      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看似瘦削颀长的身躯,唯有懂得观察的人,才能从那流畅的肩线、隐约的肌肉轮廓,判断出这具身体蕴含着何等惊人的密度与力量。西装上隐约可见暗纹,似兽非兽,盘踞在胸口与后背的位置——那是用特殊手法纹刺,平日隐没不见的麒麟与烛龙。

      他的右手随意搭在膝上,食指与中指异于常人的修长(发丘指),三枚造型狰狞的鬼头戒分别箍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幽光暗闪。相比之下,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则显得僵硬,布满细微却密集的缝合疤痕,像是曾被粗暴地切断又精细地接回,循环往复,留下了无法完全恢复的痕迹。

      他叫雨宫肆渊。身旁的少年是他的弟弟,雨宫莲。

      此刻,两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如同无波的古井。莲漆黑的眸子里,光芒隐晦,像风中残烛。而肆渊那双异色瞳的深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杀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缓盘旋。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莲的心中,这个疑问反复敲打。目睹不公,出手制止,最后被反咬一口,成为“问题少年”。如果不是年纪尚幼,加上父母倾尽家财赔偿,此刻他们大概不是在前往寄宿地的电车上,而是在某个少年矫正机构的工房里,与缝纫机为伴。

      (当然,“年纪尚幼”并不适用于肆渊。他只是“看起来”年轻。具体活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确切的年岁了,大约是……一千八百八十三年?这是个秘密,牵扯到远比少年犯罪更禁忌、更悠远的事物——“长生”。)

      早已洞悉社会黑暗,或者说其本身便是黑暗一部分的肆渊,对比起仍然对法律公正抱有一丝天真期待的弟弟,只是觉得有些……无聊。

      他记得判决书下来的那天,自己一脸嫌弃地捏着纸页,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死死钉在“告密者”几个字上,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莲则在一旁,满脸的不可置信与茫然。

      “无人作证”、“故意伤害”、“辱骂官员”……几乎将他们推向少管所的罪名。再加上被翻出来的、属于肆渊的“前科”——赌博、斗殴(那真的只是“斗殴”吗?)。父母焦头烂额,赔付了惊人的数字,才换来这“一年观察处分,迁居监管”的结果。

      “开什么玩笑!错的明明是他们!”莲当时忍不住低吼。

      “别再说了!”父亲怒声喝止,脸上交织着疲惫与恐惧,“你们知道惹上的是什么人吗?那是议员!”

      “一个小小的议员而已,有什么好怕。”肆渊当时嗤笑一声,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而且,我以前的那些‘事’……是你透露出去的吧?没关系,你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到了那时,你要赔的,恐怕就不只是钱了。”

      他顿了顿,用只有父亲能听清的、流利而冰冷的俄语补充道:“顺便一提,我觉得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非常简单。但我个人更喜欢亲手处理那些试图摆脱我、或是妨碍我游戏的棋子。无用的棋子,就该从我的棋盘上消失。毕竟,我是棋手,仅此而已。”

      “你……!我就该让你回横滨去!”父亲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脸涨得通红,却再说不出更有力的话。

      “横滨啊……”肆渊拉长了语调,仿佛真的在苦恼,“那可不是能随随便便回去的地方呢。你该不会……不知道吧?”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拉上了连帽衫的帽子,遮住了半张面孔。

      “阿渊?”莲困惑地看着他。

      “是‘哥哥’。”肆渊立刻转向弟弟,脸上瞬间切换成堪称温柔的笑意,尽管在那异色瞳和半面骨质的衬托下,这笑容显得有些怪异,“我说过的,莲。我会陪你,直到你完全成长。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我的事,以后慢慢告诉你。”他当时这么说。

      (后来他的确说了一些,关于不同的地方、一些过去认识的人、部分能力的来历。但他隐去了最重要的部分:自己原本的名字、纠缠身体的毒素、日益严重的五感丧失、精神上的多重障碍、那些疯狂的赌局……以及,他究竟是谁。)

      ---

      电车到站的提示音将思绪拉回现实。兄弟二人随着人流走下站台,涩谷混杂着时尚、喧闹与一丝冷漠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涩谷啊。”肆渊面无表情地环视着摩肩接踵的十字路口,“人比横滨多,但比不上中国。但愿别像横滨那样,动不动就出‘大规模事件’。”

      他说话时,嘴唇细微地嚅动着,似乎在咀嚼什么东西。莲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哥哥的嘴经常闲不住,有时是糖,有时是些看不出原料的零嘴。莲曾问过,肆渊只含糊说是“特制的糖”,但莲偶然见过那“糖”的包装,材质古怪,透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像是……某种符纸?他没深究,哥哥的怪癖太多。

      “那个大叔安排的住处,在哪儿来着?”
      “一个叫‘四轩茶屋’的地方,不远了。”莲低头查看手机导航,眉头忽然蹙起。

      “怎么?”
      肆渊凑过来,在莲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那个图标——猩红的底色,中央一只用黑线勾勒的、形状怪异、仿佛正凝视着他们的眼睛。

      “这是……什么玩意儿?”肆渊的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谁知道,大概是强行安装的垃圾软件。”莲啧了一声,长按图标拖向卸载区。

      “这年头,这种‘惊喜’也算家常便饭了。”肆渊收回目光,揉了揉肚子,“我饿了。是先找地方垫垫,还是直接去目的地?”

      “先赶路吧,还得换乘一次电车。到了地方再解决吃饭问题。”

      “啧,早知道就该让人把摩托车从横滨运过来……还有我的黑金古刀,丢哪儿去了?就不该接吴邪那小子去长白山接人的委托……”肆渊小声嘀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块冰凉的坦桑石吊坠——据他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冈仁波齐找到的“生日礼物”。他的嘀咕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吞没。

      兄弟俩按照导航,走向下一个换乘站。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阴郁得仿佛能拧出水。

      走出车站,肆渊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又来了。这破天气预报,从来没准过。还不如我自己掐指一算。”他翻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晴天”图标,语气里满是嫌弃,“淋雨倒无所谓,反正不是没淋过。就是衣服湿了麻烦……”

      他忽然顿住,想起一个现实问题:他现在手头能穿出来见人的,就只有身上这套定制西装。另外还有两身——一件是改过的藏袍,一件是样式普通的常服——但那两件的“前身”都有些特殊,是用上好的寿衣料子改的,平时穿出来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他可不想在观察处分期间,再因为“穿着诡异疑似举行邪教仪式”被请去喝茶。

      “莲,”他忽然转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莲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那位房东,是叫‘佐仓惣治郎’对吧?听父亲说,是个还算和蔼的人。”

      “收费监护,态度好是应该的。”肆渊不置可否,“希望接下来这一年,能安安稳稳,别出什么幺蛾子。”

      按照导航七拐八绕,两人终于站在一栋略显老旧的宅邸前。按响门铃,却久久无人应答。

      “没人在?”
      “莲,实在不行,我就直接把门锁……”肆渊转头,看向门锁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专业评估的兴趣,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那是长期练习撬锁、破解机关留下的肌肉记忆。他的身上,除了赌博留下的手指伤痕,还遍布着许多肉眼难以察觉的旧痕:强行缩骨造成的关节微妙变形、骨鞭抽打留下的浅淡纹路、甚至还有一些更加惊悚的、仿佛曾将身体肢解又拼合的、极为精细的缝合印记,只是大多被衣物遮掩。

      “哥哥!”莲立刻板起脸,非常严肃,“不可以。这是别人的家,撬锁是违法的。”

      肆渊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脸上那点兴味盎然迅速消退,换上了一副被雨水打湿的乌鸦般的失落表情。

      “可是莲,”他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调说,“里面不是没人哦。楼上……躲着一个小家伙呢。”

      感到无聊的肆渊,悄然调动了远超常人的感知。听觉、微弱的能量波动、甚至是空气中情绪因子的流动……他“听”到了,在这栋房子的二楼,有一个收敛着气息,带着紧张、好奇与一丝畏惧的“存在”。

      “佐仓先生大概有事出门了。我去附近问问看。”肆渊说着,意识却如同无形的触须,早已延伸进宅邸,轻盈地掠过楼梯,在房间中穿梭,很快就在二楼某个堆满电子设备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娇小身影。他的“意识体”与那个身影开始了无声的、快速的交流。

      (对话的内容暂且保密。不过可以透露的是,他们“认识”了。那个躲在楼上的少女,名叫佐仓双叶,是佐仓惣治郎的养女。)

      与此同时,莲在附近询问了一位快递员,得知佐仓先生这个时间通常都在自己经营的咖啡店里。

      “店名叫‘卢布朗’,老字号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快递员热情地指了路。

      穿过几条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巷,一家门面古朴的咖啡店出现在眼前。木质的招牌上,“Cafe Leblanc”的字样略显斑驳。

      “打扰了。”莲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活动的店门。

      门铃轻响。

      店内是经典的复古风格。实木吧台,三张长条餐桌配着厚重的沙发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与一丝陈年木料的味道。一对老年夫妇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品着杯底残存的咖啡,对着高处电视里播放的新闻低声交换看法。

      吧台后,一位系着棕色围裙、戴着眼镜、头发整齐向后梳的时髦大叔,正捧着一叠关于贝类养殖的资料翻阅。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略显局促的兄弟俩。

      “……啊,对了。”他恍然,放下资料站起身,“好像就是今天,那家伙说的人会来。”

      “多谢招待,钱放这儿了。”老年夫妇这时也喝完了咖啡,起身告辞。

      “都是老熟人,别客气。”大叔——佐仓惣治郎——将两位老人送出门,转身收拾杯碟,叹了口气,“两杯咖啡坐四个钟头,夏天来蹭冷气可受不了。”

      做完这些,他才再次看向依旧站在门口,仿佛两根柱子的雨宫兄弟。

      “你们就是雨宫家那对‘问题兄弟’?”

      “我是雨宫莲,今后请多关照。”莲微微躬身。

      “……肆渊。雨宫肆渊。”肆渊的回应简短而冷淡,异色瞳平静地回视着惣治郎,右手的三枚鬼头戒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是佐仓惣治郎,接下来一年,你们得住在我这儿。”惣治郎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打量着两人,尤其多看了肆渊那半张骨质面具和奇异的眼睛几秒,“本来以为是两个更扎眼的小鬼……看着倒还算‘普通’。”

      (普通?莲的镜片反了一下光。哥哥这副尊容,跟“普通”两个字有半点关系吗?鬼都不信。)

      “你们的情况,我从朋友那儿听说了点。”惣治郎语气平淡,“‘见义勇为反被咬一口’?哼,年纪不大,倒喜欢管大人的闲事。”

      “那是因为……”莲试图解释。

      “不管因为什么,”惣治郎抬手打断,“你们把人打伤了,这是事实。”

      “那不是莲的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肆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嗤笑,“是那个人自找的。”

      “你们的父母因为这事赔了一大笔钱,还丢了工作。”惣治郎没接他的话,继续道。

      “那只是莲出手。如果是我……”肆渊微微偏头,异色瞳里没有任何温度,“他不会只是受伤。我下手,没我弟弟那么‘温柔’。”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一股漠视规则的残酷。惣治郎皱了皱眉。

      “现在你们俩就像瘟神一样被送到这儿。总之,接下来一年,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观察处分到期自然撤销。在这之前再惹事,我立刻把你们赶出去。”他的语气强硬起来,“我这儿是开店做生意的,不许跟客人胡说八道。听明白了吗?”

      现实就是如此,不容辩驳。

      “唉……”莲轻轻叹了口气。
      肆渊只是沉默,异色瞳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有什么好叹气的。跟我来,看看你们住的地方。”惣治郎转身走向吧台旁的楼梯。

      阁楼。一个约五十平米,堆满了杂物——旧家具、备用桌椅、扶梯、灭火器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从唯一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下飞舞。

      “乱是乱了点,住你们两个绰绰有余。床和被褥我会准备,卫生自己打扫。”惣治郎言简意赅,“晚上我关店就走,会把门从外面锁上。不许乱跑,出事了别指望我,直接交警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早点起,我带你们去‘秀尽学园’报到。真是,难得的休息日全泡汤了。”

      “最后说一遍,这一年,最低限度,别给我惹麻烦。对你们自己也好。不想进少管所吧?”他的目光扫过两人。

      “……明白了。”莲应道。
      “……哦。”肆渊的回应依旧漫不经心。

      “你们的行李在那些纸箱里。拖把抹布在一楼,需要自己拿。”交代完毕,惣治郎这才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呼……话真多。”确认楼下没了动静,肆渊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是缩骨状态部分解除的迹象,“好想喝酒……”

      “有点唠叨,但人不坏。”莲推了推眼镜,开始打量这个未来一年的栖身之所。

      “这倒是。换衣服,开工吧。至少睡觉的地方得弄舒服点。”肆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唯一一套体面的西装,“而且,这可是我目前唯一能穿出来见人的行头了。”

      两人打开从老家寄来的纸箱,换上便于活动的常服(肆渊那身常服的料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奇特的哑光,细腻得不似寻常织物),戴上口罩,开始了大扫除。

      归置杂物,擦拭积尘,清洗地板……等阁楼终于焕然一新,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这样至少能睡个好觉了。”肆渊看着整洁了不少的空间,满意地点点头,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西装外套内袋——那里通常放着他的配枪。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他动作一顿,收回手,抬头望去。

      “明天有空我去买台空气净化器,灰尘会少很多。”莲正说着。

      上来的是惣治郎。他环视了一圈变得干净整齐的阁楼,目光落在站在窗边的兄弟俩身上。

      “收拾得还行。”
      “毕竟是以后要住的地方,花点心思应该的。”莲答道。

      “那就这样。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提醒你们,谁熬夜生病了,我可不管照顾。”惣治郎说完,摆摆手下了楼。

      不久,楼下传来店门落锁的清脆声响。咖啡厅被从外面锁上了。

      “咕噜噜……”

      肆渊的肚子发出响亮的抗议。原本计划到了就吃饭,结果一顿打扫拖到现在。

      “莲,我想吃螃蟹,喝酒,还有……抽烟。”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弟弟,右手却习惯性地开始摸索保养随身配枪的工具——那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带着长期持枪形成的独特韵律。

      “只有泡面。还有,不准抽烟。”莲果断驳回,转身下楼烧水。他对哥哥的烟瘾和酒瘾心知肚明,尤其在当前需要低调的情况下,必须严格管控。

      等待泡面变软的时间,肆渊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点亮,那只猩红的怪眼图标,赫然也出现在他的主屏幕上。

      “搞什么鬼……”他的嘴角再次抽搐,迅速又掏出另外两部手机——一部外壳厚重,带着磨损痕迹;另一部则轻薄现代。三部手机,屏幕上都躺着同一个无法删除的APP。

      “在日本办的手机,果然不靠谱。”他嘟囔着,将其中两部分别塞回西装外套的侧袋和内袋。外套内衬的轮廓,隐约能看出除了手机,还有别的硬物形状。

      “垃圾软件?还‘三部手机’?”莲端着泡面回来,镜片后的眼睛眯起,嘴角勾起一丝探究的弧度,“哥哥,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工作用的,和……私人用的。”肆渊含糊其辞,手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极薄的纱,视野骤然变得模糊,窗外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视觉……开始模糊了。枯魂香的毒性,第一个果然是视觉吗?)他心中微沉,表面却不动声色,甚至凭借肌肉记忆和感知,准确地将手机屏幕转向莲的方向,仿佛在展示什么,“看,卸不掉。烦人。”

      必须隐瞒。不能让他发现。接下来只能更多地依赖其他感知和那种“意识”能力了。他默默地想。

      他又“摸”向口袋,掏出了——第四部手机。一部极其老旧,甚至带着物理按键的款式。

      莲:“……” 他已经不知道该惊讶于哥哥到底有多少部手机,还是该无语于他这种时候还能掏出“新藏品”。

      一番小小的插曲后,草草吃完泡面,一天的疲惫终于汹涌袭来。兄弟二人几乎是倒头就睡。

      “明天要早起……闹钟……”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这破软件,删了又回来……”肆渊躺在床上,指尖摸索着手机屏幕,对着那猩红怪眼的方位低声抱怨。视觉的丧失让他失去了偷溜出去喝酒的兴致——即便能轻易开锁,但在熟悉的酒友面前,他状态的不对劲恐怕很难瞒过那些敏锐的家伙。

      “我这里也禁用不了,只能把权限全关了。”莲设置好闹钟,忽然察觉到身旁哥哥的呼吸节奏有些异常,太过……平稳和刻意了?“哥哥,你怎么了?”他转过头,在黑暗中隐约看到肆渊的轮廓。

      “没事……就是困了。”肆渊也“转”过头,尽管他的视线里已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他准确地“望”向弟弟的方向,甚至还扯出一个大概算是笑容的表情。

      莲心中的疑惑并未消散。(哥哥……到底怎么了?)

      而肆渊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失去的序列:(视觉之后……是听觉吧?然后是嗅觉和味觉……最后,是触觉。呵,我都快忘了,除了这毒,我还有……渐冻症。)

      阁楼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沉闷的夜风声响。那只猩红的眼睛,在三部(或许更多部)手机的屏幕上,在沉睡的主人口袋里,无声地凝视着黑暗。

      而身穿寿衣改制的常服、体内流淌着古老血脉、正一步步被剥夺感官的肆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嘴唇依然无意识地轻轻嚅动,仿佛在梦中,也咀嚼着某些常人无法理解、亦不愿深究的“滋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迁徙的鸦与不散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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