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阳》养生粥7

21、妈妈 周五的

　　周五的傍晚，天际线残留着一抹将尽未尽的胭脂红。自习课结束的喧哗像潮水般退去，教室渐渐空了下来。温归颜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指尖拂过一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时顿了顿，最终还是把它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周末，该回去看奶奶了。

　　王蓁蓁合上看到一半的《时间简史》普及本，推了推眼镜：“这周蒜苗炒肉丝？”

　　“嗯，奶奶腌的腊肉还有最后一块，正好。”温归颜拉上拉链，笑容里带着周末特有的松弛，“再买点她爱吃的软糕点。”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初秋的风已经有了清晰的凉意，卷起地上几片早早飘落的梧桐叶。路灯尚未完全亮起，校园笼罩在一种朦胧的灰蓝色调里。回到空无一人的307宿舍，温归颜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红色翻盖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握在手里，带着熟悉的踏实感。

　　每周五晚六点左右的这个电话，是她和奶奶之间不成文的约定。通常铃响不过三声，奶奶那带着笑意的、略微气喘的声音就会传来，絮絮地问她这周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没有受累。

　　她按下快捷键，听筒贴近耳朵。漫长的“嘟——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两声……五声。无人接听。

　　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搅动了一下。奶奶耳朵背，有时在院子里忙活听不见。她挂断，等待。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一分，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更密了。一分钟后，她再次拨通。

　　这次，响到第七声，电话被接起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线偏低，有些沙，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倦怠，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刻意的平静。

　　温归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手机外壳硌着掌心。这个声音……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听过，却又因为血缘的烙印，在响起的瞬间就击穿了所有遗忘的屏障。是妈妈。琳秀。

　　“……妈？”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空白，只有细微的电流噪音。“……颜颜。”琳秀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打来……有事？”

　　有事？温归颜觉得胸腔里堵着什么，闷得发慌。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找奶奶。她……呢？”

　　“你奶奶……”琳秀的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里似乎有电视广告的嘈杂，还有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她睡了。今天有点累，歇得早。”

　　睡了？现在才六点过十分。奶奶是习惯早睡，但从未这么早过。那股不安的暗流变得汹涌起来。“她是不是不舒服？心口又闷了？还是头晕？药按时吃了吗？”温归颜连珠炮似的问，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

　　“没有，别乱想。”琳秀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但很快又放缓，刻意压平了调子，“就是普通的老年人体乏。我……最近调了休，回来住几天，正好带她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医生都说没什么，各项指标还算稳定，就是嘱咐多休息，别操心。”

　　调休？回来住几天？全面检查？温归颜的眉头紧紧蹙起。妈妈的工作在遥远的南方沿海，据说竞争激烈，十年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也都是来去匆匆。奶奶上次在电话里提到想去市里大医院复查，还是两个月前的事，当时奶奶自己都说“太麻烦，算了，老毛病自己知道”。怎么会突然就去做了“全面检查”？为什么奶奶没跟她提过？妈妈又为何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检查单呢？医生具体怎么说的？心血管彩超做了吗？血脂怎么样？”温归颜追问，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琳秀的声音里透出隐约的烦躁，似乎被她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但那份烦躁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更像是一种无力招架的疲惫，“单子我都收好了，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家里的事有我。”

　　有我。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温归颜的心湖，激不起温暖，只漾开一片冰冷的涟漪。十年了。“家里”这个词，大部分时间只意味着城西那栋老房子，奶奶颤巍巍却温暖的手，和她自己逐渐变得坚硬的肩膀。妈妈的存在，更像一个每月按时出现的银行转账提醒，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现在这个符号突然实体化，用一句“有我”，就想接管一切，抹平所有时间的沟壑和情感的荒芜吗？

　　酸涩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漫上心头。她握着电话，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对母亲，她早已不敢，也不愿再抱有任何关于依赖和亲密的幻想。每一次少得可怜的通话，每一次沉默尴尬的相见，都在加固那层由失望、不解和自我保护筑起的高墙。可当这堵墙再次被现实冰冷地撞击时，闷痛依然清晰。而关于奶奶健康状况的疑云，像一片阴翳，沉沉地压了下来，让她无法呼吸。

　　“……哦。”良久，她只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所有追问的力气，都在母亲那堵看不见的、名为“回避”的墙前消散了。问了，她会说实话吗？如果奶奶真的情况不好，她们会告诉她吗？就像她每次在电话里，也只对奶奶说“一切都好”一样。这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报喜不报忧”，不知何时成了她们之间最可悲的默契。

　　听筒里的沉默蔓延开来，几乎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沙沙声。

　　“你……学习还跟得上吗？”琳秀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语气干涩，像在阅读一份陌生的报告。

　　“还行。”温归颜的回答简短得像电报。

　　“钱……够不够用？要不要我再……”

　　“不用。”温归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奶奶给的，够用。”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先这样吧。你奶奶睡了，别吵着她。”琳秀的声音里，那份如释重负几乎掩饰不住。

　　“……嗯。再见。”

　　温归颜先挂断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宿舍楼里传来其他女孩隐约的说笑和音乐声，热闹是她们的。她独自坐在台灯尚未打开的昏暗里，觉得有点冷，伸手拉过椅背上那件奶奶去年给她织的、略显厚实的米白色开衫，裹紧了。

　　心底那片阴翳挥之不去。奶奶……真的只是累了吗？妈妈突然回来，真的只是“调休”吗？她拿起手机，想再拨一次，哪怕只是听听奶奶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声。但手指悬在按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的，奶奶难得早睡，吵醒了反而不好。如果妈妈隐瞒了什么……她现在打过去，又能问出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啪”地一声按亮了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她拿出数学卷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复杂的函数图像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试图盖过心底纷乱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