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阳》养生粥7

17、换座 月考成

　　月考成绩单像一片沉重的雪花，飘落在高一（七）班每个人的课桌上，带来一阵或明或暗的低气压与骚动。按照班规，每次大考后都要根据排名重新排座位，美其名曰“营造良性竞争环境”。班主任邹老师，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总爱把“自律即自由”挂在嘴边的中年男人，正拿着重新排定的座次表，站在讲台上，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底下神色各异的学生。

　　“都安静，按照我念的顺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迅速到走廊排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动作快，别磨蹭！”邹老师敲了敲黑板擦，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吱呀声、书本碰撞的闷响，以及压低的交谈和叹息。有人欢喜有人愁。

　　封溯阳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这是上次排座时他随意选的位置，僻静，方便睡觉或看窗外发呆。他的月考成绩……不出意外，依旧在中下游沉浮，虽然数学和物理单科有些意外的亮眼分数，但被惨不忍睹的语文和英语彻底拉垮。他慢吞吞地把桌洞里寥寥几本书和那本快翻烂的篮球杂志塞进黑色背包，拉链只拉到一半，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底色。他其实没太在意坐哪里，反正都一样。只是下意识地，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前排某个正在利落收拾书本的明丽身影。

　　温归颜几乎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她的桌洞向来整洁有序。不出所料，她这次又是班级第一，年级前十。她站起身，将椅背上的浅米色针织开衫搭在臂弯，手里只拿着一个藕粉色的笔袋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姿态轻松得像只是课间出去透口气。感受到来自后方若有若无的视线，她回过头，目光恰恰与封溯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封溯阳立刻别开脸，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下颌线微微绷紧。

　　温归颜却冲他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甚至带着点狡黠的意味，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随着女生队伍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两队人马泾渭分明。邹老师拿着座次表，开始像点兵一样，按照排名先后，点名让学生进去选座位。排名靠前的优先选择，这是“良性竞争”最直接的体现。

　　“温归颜。”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女生队伍里，温归颜应了一声，走了出来。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羡慕的、好奇的、无所谓的。她是这个班级里最耀眼的存在之一，成绩好，长得漂亮，性格也鲜明。

　　封溯阳站在男生队伍偏后的位置，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似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只有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走进教室门口，步伐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站在讲台前，扫视下面空位的模样。按照常理，学霸们通常会选择中间靠前、视野和听讲最佳的“黄金区域”。

　　然后，他听到教室里传来她清晰悦耳、不带半分迟疑的声音：

　　“老师，我坐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

　　第一排？正中间？

　　封溯阳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的门框，恰好看到温归颜走向那个离讲台最近、几乎要沐浴在粉笔灰下的座位，坦然坐下，甚至还将笔记本端正地放在了桌面中央。那个位置，离他现在坐的、以及按照他这排名大概率还会被安排到的后排角落，隔着整整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一个头，一个尾。

　　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松划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猝不及防地堵在了封溯阳的胸口。有点涩，有点空，还有点莫名的烦躁。他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球鞋鞋尖，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教室里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座位大迁徙，名字一个个被叫到，人影进进出出，桌椅拖动声不绝于耳，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邹老师念到他的名字：“封溯阳。”

　　他走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先投向第一排正中——温归颜已经坐好了，正侧头和旁边新同桌，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女生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完全没注意他进来。

　　封溯阳收回视线，表情更冷了几分。他扫过剩下的空位，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和之前几乎对称的位置，只不过换到了另一侧。他把背包随意扔在椅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坐下，拉开拉链，拿出那本篮球杂志，“啪”地一声摊在桌上，挡住了自己的脸。

　　整个下午的课，封溯阳都上得心不在焉。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板书在黑板上蜿蜒，他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落在那颗扎着清爽马尾、偶尔会因为记笔记而微微晃动的脑袋上，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心情愈发恶劣。她是什么意思？因为那次“前进五十名”的约定，觉得他朽木不可雕，所以干脆眼不见为净？还是觉得坐在前排，更能专心致志冲击她的清华北大梦，懒得再分神理会后排的“差生”？

　　放学铃声终于打响，像一声救赎。

　　封溯阳几乎是第一个抓起背包冲出教室的人。他没去车棚，而是直奔篮球场。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球场还留着未散尽的热意和橡胶地面的味道。他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

　　“喂，修子，篮球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