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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残疾人证在同一周的工作日就快递到了余敬家门口。

      邮政人员送货上门,余敬被迫开门签收。虽然快递员什么都没说,他仍然感到一丝不悦与恼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不行吗,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补办的重要证件!

      邪火发得没道理,只燃了一瞬。余敬关上门,感觉自己疲惫不堪。他发了消息给余畅和余飞鸿。余畅几乎秒回,没课的小姑娘生动形象地诠释了网瘾二字。

      她的声音欢快:哥,你那个证拍张照给我,我帮你填申请。

      多体贴的哥哥妹妹,连说话都极力避免伤他。

      余敬说好,把新到的证件每一页都拍照发给余畅。余畅说好,有什么需要的再问他。

      一时安静下来,余敬把那本小册子随手一扔,也不管会不会找不到。疲惫如潮水一般冲刷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人如其名,简直是一捧再也燃不起来的余烬。余飞鸿和余畅张罗着给他申请一只导盲犬,他不反对,也不赞成。

      接着就被该死的余飞鸿用申请导盲犬需要残疾人证为由,硬生生地从去芳源堂的半路劫道,拉上车,车到政务服务中心。

      兄长攥住他的手腕,认真地和他阐述利弊,又陈词办不□□都不影响他的状态。余敬挣扎,余飞鸿收紧力道扯他。挣扎间,他感受到余飞鸿手上那道凸起的疤痕摩擦他的手腕。

      余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如此顺从,任凭大哥把他带进□□大厅,像一具木偶一样,走完流程,把证件办下来。或许是那道疤痕,或许是余飞鸿疲惫的语气,或许是......他心底里残存的良心。

      归咎于外界总是比承认这叫软弱更加容易。

      余敬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很吵的女人,陈祖儿叫她“洁欣姐”,他懒得探究哪个洁哪个欣,自动代换上最常用的两个字。洁欣,李洁欣,陈洁欣,王洁欣,张洁欣。管她是谁,管她叫什么。

      他有点呼吸不上来,手指的烫伤隐隐作痛。她在意就在意,不关他的事,他为什么在那时仿佛怕她介怀似的,讲出“我是个半瞎子,看不到”的话?

      他听见窗外有年轻女子说笑的声音,仿佛那就是洁欣在嘻嘻哈哈地和朋友倾计,“给我收艾灸盒的师傅是个半瞎子”。一股气从胸口流转到喉咙,余敬猛地抄起手边的盲杖站起身,似乎要气势汹汹地冲下去找人算账。接着又仿佛迁怒于这根可折叠的金属棍,砰的一下往地上一甩。说笑的声音渐渐走远,他的呼吸也慢慢平静。

      余敬慢慢蹲下身,手指一点一点地摸,摸到盲杖点地的塑胶圈。盲杖一寸一寸地探,他终于找到那张被自己甩到一边的小册子。

      折腾了这么久,天大概黑了吧?余敬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手机放在沙发上,他懒得拿起来听报时。

      *

      地球的公转与自转的规律亘古不易,李洁歆来芳源堂也是可观测的规律行为。每一次都是周六下午与周三晚上,每一次都做肩颈按摩与推背。

      张艾芳似乎吃准了她不在意他不拒绝,每次她来都把他推出去干活。李洁歆总是一副乐天派的模样,笑声与说话吵得余敬灵魂震荡。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张艾芳笑呵呵地觉得这女仔几好,余敬只觉得她吵闹。

      他不是没有委婉地提出过让别人去接待李洁歆,张艾芳每次都能找到理由,什么他也要工作、要多和人交流、李洁歆指名道姓说他手劲够大。余敬本来也不是很强硬的人,被如此推阻了几次,最后只能每次都沉默地冷脸干活。

      李洁歆吵就吵,能一直说两小时的话是她厉害,关他什么事。

      今天亦然,李洁歆一边在他手下倒抽冷气,一边叽叽喳喳。他把她的话当噪音,却仍旧不可抑制地被迫吸入一些。余敬沉默地听她吐槽了很久同事,听她骂项目经理“梦到什么说什么”,“PM还是太好做了,能欺上瞒下当老板的走狗就好了”,“牵条狗来都比他干得好”。骂完了,她叹一口气,说自己手疼。

      “哪里疼?”

      这是今天余敬对李洁歆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话是“稍等。”

      李洁歆在床上抽搐了一下,说左胳膊,一直酸,还隐隐作痛。他于是摸过去,顺着手臂后侧根部往下,余敬摸到了医用贴布的质感。

      再往下,一个圆弧形的凸起阻住了手指的去路。

      余敬愣住了。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什么。医院的消毒水味,带教老师领着查房,累得昏天黑地的日子。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块塑料片,仿佛下一刻,时光就会倒流,他就会在附院的科室休息室被摇醒,视线因没戴眼镜与刚刚睡醒而模糊,一起实习的同学问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怎么坐在椅子上就深度睡眠了。

      “你——只是手臂疼吗?”余敬听见自己问。

      李洁歆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离开了那块塑料片。她沉吟了一下,话里半真半假,依旧是那副吐槽的语气:“爱喝奶茶,所以有点胰岛素抵抗,还容易低血糖。朋友说打个动态血糖仪在手上,低血糖也不用等饿到一身冷汗才发现了。”

      余敬的手在她的手臂上收紧又松开,他开口,语气依旧冷淡:“手脚会感觉麻木吗?”

      李洁歆也愣了一下,不知他话里是何意。窥探她的病史?还是单纯借着手酸手疼问一句?她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久坐,或者蹲久了,脚有时候会有点肿。”

      余敬不语,手上动作未停。李洁歆于是当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按摩店员工不都是这样么,就像张艾芳问她会不会痛经,是不是久坐,最后说来说去,又来到了她寒湿、劳损。连陈祖儿有时候看着她脸上长痘都会和她说两句“上火、燥热”之类的话,然后倒杯菊花茶给她,说清热。

      按完肩颈,他的手移到平时不会触碰的小腿,不轻不重地开始揉按某个穴位。酸麻感从穴位开始蔓延,李洁歆“嘶”了一声:“我没做这个,师傅。”

      余敬还是不理她,约莫几分钟后,他松手说好了。李洁歆没有接着说,他也不想讲。短暂升腾的悬壶救世之心又沉进了柏油桶,在触及那片动态血糖仪时闪过的片段正在放肆地嘲笑他如今的狼狈。他几乎要笑出声,一捧余烬,还想燃烧自己奉献他人?边角料怎么烧得起来。

      按摩结束了,李洁歆说谢谢,起身离开。

      他眯眯摸摸地收拾好了东西,才慢吞吞地下楼。事与愿违,李洁歆还在和陈祖儿吹水。他皱眉,她到底为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说?!

      刚刚在按摩间已经对着他叽里呱啦说了将近两小时,现在还能继续和陈祖儿又聊起来?

      口水多过茶!

      李洁歆还在说:“说真的,□□有没有说法,我们公司就在这附近,绝对很多客源,全是肩颈劳损的程序员,给钱还大方。”

      余敬听见陈祖儿爆发出大笑:“你想得美!在门店里都忙不完了,上门的话要三倍收费。”

      两位女子似乎是看到他下来而不约而同地顿住了。上门这个词也在大部分人划定的盲人雷区里。李洁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三倍?团购价啦,双赢!”

      余敬打算回休息室,陈祖儿喊了一声小敬哥,说袁姐买了苹果来,要不要吃。李洁歆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压在他身上:“敬哥?靖哥哥?是同一个字吗?”

      她咯咯笑起来,显然自得于发现这个烂到爆的谐音梗。余敬被吵得没办法,他不知道自己语气里是否还存在耐心:“敬业的敬。”

      “敬业的敬。”她接茬,“又年年有余,又受人尊敬,好名字,好名字。”

      余敬感觉自己心里的火开始燃烧,他几乎想要用盲杖狠狠地敲打她,让她闭嘴。她怎么还不走,是芳源堂的空气太香甜舍不得走?是在这捉弄他特别好玩?

      他听到她咕哝一句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在余敬即将走回休息室的前一瞬,李洁歆的声音再次响起:“余敬师傅,鼠标手能治吗?”

      余敬顿了一下:“如果你指的是腱鞘炎,可以去针灸,挑开那些筋络就好了。”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李洁歆依旧听得龇牙咧嘴,皱着眉“噫”了一声。

      “你能做吗?”她问。

      余敬又沉默了。这句话实在是太像找茬,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接。

      李洁歆找补似的补了一句:“按摩......也能缓解吧,我看网上说揉开了也可以的。针灸太可怕了,我从小就怕针。”

      怕针?动态血糖仪要打进皮肤里,辅助针又长又粗,没经验的人打之前得做好久心理准备。如果她真的如他猜测一般是糖尿病人,那她肯定不怕针和扎针。再摸一下,说不定还能摸到她手指尖全是老茧,被测血针扎的。

      行吧,荒谬的、稍微有些人情味的找补。不过她都是病人了,稍微有点耐心也行。余敬转过身伸出手:“我帮你揉开。”

      李洁歆“啊”了一声:“要收费吗?”

      “没事,不用,顺手的事。”他的语气很冷淡。

      她的手搭进他的手里,他的手指带有薄茧,她的手臂皮肤有点干燥。余敬凭着记忆,抓住几个地方揉开,疼得她嗷嗷叫。他最后折起她的手腕又松开,放下她的手:“可以了。要治本的话去做针灸吧。”

      李洁歆活动活动手腕,疼痛确实奇异地消失了。她喜笑颜开,感谢脱口而出:“神医啊!谢谢你啊余医生。”

      不知是哪个词砸进了余敬的心湖中。他怔了好久,最后淡淡地开口:“没事,回去多涂点润肤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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