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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张艾芳看见她下楼,表情也是失控了一瞬,目光落到了余敬身上。她的语气已然没有刚刚按摩时的悠游:“小敬帮你把艾灸盒收掉啦?”

      如果李洁歆想,大可以气势汹汹地诘问张艾芳,芳源堂为什么不尊重客人隐私,让男性师傅服务女宾。但“我是个半瞎子,看不到”这句话一直在李洁歆脑子里回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撷住她的心。

      她咕哝了一句“做完挺舒服的,谢谢芳姨,余师傅收东西的时候好像烫到手指了,没事吧?”,全然没提在按摩间里的尴尬。余敬正在摸索着找烫伤膏,手指上的红痕分外显眼。张艾芳看着像松了口气,转向余敬:“小余?人家靓妹问你话呢。”

      “没事,不用担心。”他的回复依旧简明。

      李洁歆与二位道别,陈祖儿在收银台大喊“拜拜洁歆姐”,李洁歆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张艾芳心有余悸地转向余敬:“小敬......”

      “抱歉芳姨,下次我会注意的。”余敬轻声说。

      照理说,这件事也没得归咎于余敬,是黄振豪走之前忘记告诉余敬收哪个房间的艾灸盒。但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没办法掰扯。

      做了这么多年的中医理疗,该避嫌该注意的地方,张艾芳都清楚。余敬看不见,但他仍旧是实打实的男性。她最后叹了口气:“这个靓妹人还挺活泼的。刚刚烫得痛不痛?”

      余敬点点头,开始给自己上烫伤膏。芳源堂一向挺忙,张艾芳放着他在那里,又去接待下一位客人。

      *

      李新杰在天人交战后下定决心跟老姐出来耍,去他的军事理论,大水课一门,逃就逃。

      李洁歆豪爽地给他转了两百块让他坐地铁出大学城,出了大学城看情况打车,如果太堵,就坐地铁。

      楚禺果不其然地在晚高峰堵车,三号线果不其然地挤得李新杰发了个“上地铁了”之后再没回复。李洁歆在新开的贵州火锅门口排号,手机亮着屏,但她没刷。

      余敬的那句“我是个半瞎子”还在她脑中回荡。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沉淀后变得明晰:怜悯混合着恐惧,恐惧占了大半,还夹杂了丝丝缕缕的庆幸。

      她抬头远眺一眼道路尽头的绿化植物,又把目光移到斜前方的绿色垃圾桶上,反复几次,视线还是有点糊。她被自己逗笑了:天天对着电脑,近视度数没有指数上升已经很厉害了。晚点回去,看看买瓶叶黄素什么的补一补吧,眼镜也得换个防蓝光的,最重要是别再关灯玩手机了。

      半瞎子。她咀嚼着这个词。

      近视、散光、干眼症,李洁歆敢打赌,公司里绝对不存在没有以上症状的人。互联网公司为国家不断上升的近视率做出不小贡献,而她也荣膺贡献之中。

      不过失明——太远了,若不是今天被余敬的一句话唐突扎到,她几乎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这件事情。

      李新杰给她发了消息,说下车了,问位置在哪。李洁歆发了个定位过去让他快点来。

      怜悯像酒精一样挥发,庆幸开始在心里占据上风。失明离她似乎也……不远。手臂后侧的动态血糖仪用医用胶布固定,出汗多了,就会发痒。还有手机上的检测APP,时不时地发出嗡鸣,提醒她血糖过高或者过低。

      李洁歆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住院时,因太无聊翻看的医院科普小册子。她在四年级的寒假确诊一型糖尿病,因酮症酸中毒进医院住了两周。

      住院的时候没得玩手机电脑,也不能看电视,那些科普漫画她倒背如流。从糖尿病的自我管理再到管理血糖不当带来的的并发症,失明,截肢,酮症酸中毒,肾衰竭......图文并茂,生动形象。

      虽然是卡通形式,但看得年仅十岁的她心惊肉跳。妈妈与爸爸严抓严打她的饮食,严防高血糖可能带来的并发症。只是,四年级,太远了,将近二十年的紧绷会让一个人渐渐失去警惕,从而松弛下来。

      就在她几乎忘了自己其实有不小的失明风险时,余敬的一句话像警钟一样在耳边猛地敲响。

      太好了,幸好我没有失明,幸好我没有沦落至此。李洁歆在走出芳源堂后一身汗,大半是冷汗。失明,盲人,并发症,宛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随时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李洁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当前的血糖数值,她松了口气,7.2,还算勉强正常。自己的身体处于标准的亚健康状态,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张艾芳说得没错,她干了五年程序员,完全是拿命换钱,用钱买命。

      李新杰说到了,没看到她。李洁歆从等位区站起身,弟弟从另一个角落拐了过来,热切地喊姐姐,又喊饿,问什么时候到他们。她暂时先把什么失明什么工作压力都丢到一边。

      红色的酸汤火锅咕嘟咕嘟冒大泡,李洁歆叫来服务生帮忙调蘸水,让李新杰把肉先下锅煮,她去拿自助青菜。李新杰点头。不一会锅里就菜满为患。

      李新杰把装肉的大漏勺拿起来,先拨一大部分牛肉到李洁歆碗里,才把剩下的边角料抖搂抖搂,倒到自己这边。

      李洁歆毫不客气:“好啊,学乖了,知道先伺候好你姐才能吃香喝辣。”

      李新杰笑得谄媚:“怎么能这么想呢,明明就是老姐的幸福等于我的幸福,老姐的开心就是我的宗旨。”

      这小子,拿了自己两百块小零花就卖乖。不过李洁歆分外受用就是。刺梨汁端上来,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剩下的全推给李新杰。

      姐弟两嘻嘻哈哈地聊起来。姐姐骂公司弟弟骂学校,聊完一圈,肉已经吃完。李新杰满足地说吃爽了,比学校的猪食好多了。李洁歆忙着烫青菜收尾,只点头不应答。

      最后话题落回生活,李洁歆把烫好的冰草分了一半给李新杰:“最近生活费够吗?”

      “够了,谢谢老姐。忙都忙死了,哪有时间玩。”李新杰说。“每天早八上到晚九,一周五天都有课,星期六星期天有时候还有实验,真不知道禺中医为什么能把课排这么满。”

      李洁歆说好,不够再问她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欸,老弟,你知道吗,我最近去的那个按摩店有个师傅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而且还是本博连读。”

      李新杰“哦”了一声:“中医博士?本博连读?哪年的啊?”

      李洁歆说不知道。李新杰挠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个师傅估计得财富自由了吧,说不定是哪位大佬退休后闲不住来造福市民了。”

      李洁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财富自由,那个师傅听说三十不到。”

      她原本想把半瞎子的事情告诉李新杰,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唉,你说人怎么能这么聪明,一步到位避免中年危机,少走三十年弯路。”

      李新杰深以为然地点头:“我说也是,早知道选专业的时候选针灸了,我也一步到位去干推拿按摩。”

      李洁歆把满腹的话压回去,和弟弟聊了会升学。姐姐是十里八乡第一个北大学生,虽然是研究生。当年发研究生录取的时候,爸妈在小区楼下挂了三个月的横幅“庆贺家女李洁歆被北大录取”,一直挂到她出发去北京。

      弟弟稍微逊色些,也依旧不负众望,在深思熟虑后选了禺中医的中医学,只是被调剂去了临床。

      她以不要太大压力收尾,李新杰吐槽她越来越像妈。

      李洁歆心里微微一动。二人吃完了,在地铁口告别。李新杰回校,李洁歆去取电动车回家。

      两姐弟不是同一个方向。楚禺的地铁没有不挤的时候,李洁歆浸在人流中等待上车。

      她无意识地划拉手机,顺手点开了短信。上面是银行扣款通知,十天一次,极有规律。是妈妈的医药费账单,从她卡里划钱走。

      李洁歆脸上的笑已经消失,愁绪爬上眉头。唉,妈妈。妈妈爸爸也没办法帮她,她得自己捱。妈妈的乳腺癌原本熬过了五年存活期,却在今年复发,还有恶化的趋势。

      靶向药没进医保,每次交医药费都像在割她的肉。爸爸倒了三十年的班,已经退休,退休金不多。虽然有点高血压,要少油少盐,但幸好只是高血压。弟弟争气地每个月只要1000块伙食费,挤时间出来自己做兼职赚钱。她取替父母,扛起家里的屋顶,从不喊苦。只有体检时不合格的指标警告她的过劳状态。

      她还在坚信,捱一捱,就能捱到春暖花开。

      人流往车厢游动。李洁歆因胡思乱想,没赶上。她往前挤到车厢门口,等待下一班次。

      李新杰还有两年读完本科,还得考研。李洁歆听说过医学生规培的高强度,如果等李新杰自立,那大概还得六七年。正好到她三十五岁优化的关口。那个时候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她就能休息了。

      她一定不能失明。全家的重担都压在她身上,失明就意味着开除,失业,妈妈的治疗断供,自己也得等死,难道要李新杰和爸爸抽空就去跑滴滴跑外卖来养?荒谬。

      余敬的狼狈与沉默令她惧怕,失明后的日子几乎一眼望得到尽头。如果自己也和余敬一样瞎了失去工作能力,那还是干脆跳楼换点保险金算了。

      失明了,连给自己打胰岛素都做不到。她打了个寒噤,不知是因为地铁站的空调,还是恐惧。

      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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