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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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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洁歆把余敬的“多涂润肤油”认真放在心上,大概放了三天。第四天之后就有别的事情占据她的心。
陈曦找好下家润了。她在三十岁生日后果断逃离了互联网公司。过了三十岁的程序员就是五十岁,没有中间态。但三十岁的年轻人出去跳楼,人人都哀叹一句咋这么年轻就死了。
从五十岁退休老人变回年轻人,自然值得高兴。两位搭子豪气了一把,吃了顿漂亮饭权当散伙饭,李洁歆感慨地说你要过上好日子了。陈曦拍拍她,说你也会有。
李洁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祝陈曦日后工作顺利,安心摸鱼到55岁退休;陈曦祝她绩效拿最高,如果被裁拿2n,身体健康。
吃完饭后二人就散了。醒时同交欢,楚禺的夜空是橙色,说不上来是光污染还是红霞。陈曦已经钻进地铁站回了去。
李洁歆站在人潮中愣愣地看着天际线的一抹绿光。是极光吗?楚禺什么时候有这么浪漫的一面了?
转过半个弯,她发现那道绿光是某国有银行招牌发出的光。
李洁歆笑了一下,打开了和陈曦的聊天记录。她想找个人吐槽,看到最后一句停在“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后又默默退出了聊天窗口。
笑容很快又收敛。
她没由来的觉得孤独。
日子好似永远不会过去,又似乎一霎眼就擦身而过。李洁歆手臂上的动态血糖仪从左大臂订到右大臂,又从右大臂订回左臂。她还是定期定时去芳源堂按摩。陈曦离职后,她在工位上没了聊天的人,跟弟弟倾诉工作显然不太合适。同事大部分都是男的,聊不来;仅有的几个女同事与她也没有共同话题。她在公司被迫愈发沉默。
与大学密友的交流却似乎跨了时差。通常她下班后发了吐槽,密友次日甚至隔了好几日才回。成年人各自有事情要忙,这很正常。
但是李洁歆确切地感觉孤单。
压力一点一点累计起来,势必要找到一个出口。
她顺理成章地盯上了余敬。
余敬对于这位吵闹的客人已经处世不惊,安静地做一只供李洁歆倾诉的小黄鸭。她按摩的时候一定叫他,他不反对;她对着他叽里呱啦说一堆话,他不回应;她说给他点个好评让张艾芳给他加工资,他也没意见。
这大概是一种习惯,就像他逐渐习惯自己一个人住;习惯洗衣服时用凝珠而非倒入洗衣液;习惯聆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习惯即使上班也大部分时间窝在休息室里当苔藓,不见阳光。
导盲犬没申请下来,余畅说导盲犬基地的人要上门考察,余敬因此婉拒了继续申请。他不想连适不适合养一条狗都被人评判。
日子还是那样,太阳东升西落,他沉默相对。楚禺的夏天太长,他洗了很多次衣服,还是每天穿上差不大多的短袖与长裤。
*
或许过了很多天,或许其实只过了一天,楚禺的夏天踉跄退场。余敬被冷得穿上大衣,张艾芳和另一位按摩师傅袁淑慧嘀嘀咕咕地讨论降温了买点羊肉回去煲给孙子孙女吃。
今天应该是李洁歆来按摩的日子,过了六点钟,还没听见她标志性的嗓音。余敬有些诧异。
他踌躇了好一下。如果她七点钟前还不来……
张艾芳似乎是看出来他的想法,在服务的间隙喊他:“小余,洁歆今天没发信息给我预约,你要是要提前走就走吧。”
余敬“嗯”了一声,决定等到七点半。
他不太喜欢习惯被打破的感觉。
七点半,她没来。余敬开始收东西,七点四十,他收好东西,陈祖儿走进休息室拿东西,顺便和他说再见。七点四十二,他脱下工作服穿上大衣。七点四十四,他迈步出休息室,终于听到李洁歆的声音:“我来了我来了,今天忘记预约了。——余敬你下班了吗?”
余敬把包放回去,把厚外套又脱了,穿回工作服。
李洁歆听起来很不好意思:“我今天加班有点狠了……真不耽误你吗,余敬?”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称呼从余师傅变成小余师傅,又从小余师傅变成余敬,偶尔会夹两句“大夫”、“医生”。而后面两个词通常会像一根针扎进他只有一丝缝隙的心,疼得他一哆嗦。余敬说不上来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是习惯,无所谓。他这么告诉自己。
这么久过去了,他的心早该死了。
陈祖儿帮忙铺床开灯,李洁歆熟练地趴上按摩床等候他的服务。他摸到她的手臂与手指,冰凉一片。
“冷不冷?”他的语气算得上温和。
李洁歆“嗯”了一声:“冷死了,骑电动车差点把我手都冻裂了。不过进室内好多了。”
余敬“嗯”了一声,没多接话。二人像以往一样,一个絮絮叨叨,一个沉默不语。她噼里啪啦地炸开他的世界,留下一片废墟。
余敬已经知道有产品经理会要求程序员写出随着用户当日心情改变UI颜色的程序,“该拖出去打靶”;游戏公司也分项目组就像医院分科室,上周刚砍了一个盈利不高的项目,组内全员被裁;有的程序员竟然敢组队去找红灯区找不正当服务被扫黄警察一网打尽。
提及那几个被行拘又被公司开除的闝客同事,李洁歆的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活该,把那几个违法分子抓了办公室环境都清新了。”
今天亦然,李洁歆的火力集中在了斜对面工位那个又吸烟又不洗澡的臭同事。同事的卫生习惯堪忧,她甚至看到过他桌面上的零食生蛆,恶心得她差点当场吐出来。狐臭混着汗臭脚臭烟味熏得她每天不得不喷大剂量香水盖过去,恶臭同事何时赔她香水钱……
“真的,太恶心了,我申请调工位了,不然真怕哪天他桌面的蛆爬到我这……陈曦走了是对的,卧槽,我也要走。”她的声音闷在呼吸孔里,不甚明亮。
如此邋遢,听得余敬也不由自主皱眉。
提及辞职,李洁歆的话又一转,开始哀叹行业寒冬。
余敬听她说,手覆盖上她的腰部,李洁歆把吐槽挂起:“余医生,我感觉我有点脊柱侧弯,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他顺着脊柱摸了一下:“……摸着还好,不放心可以去拍个CT查一下。”
李洁歆哼了一声:“你会正骨吗,余医生?”
“不会,去省中医挂推拿门诊,我不是医生。”余敬的声音冷了下去。
她太轻薄,不理解医生这个词背后的含义与他的血泪。他被她的轻浮哄得几乎要从柏油桶逃出生天,又在骤然间觉得恼怒——为什么要称呼他这种没有行医资质的人为医生?医生是可以随便用来称呼别人的用词吗?!
不过李洁歆显然没有理解他的义务。她的话又轻悠悠地溜开:“余敬,你干这个有没有什么证书要考啊?能不能来教我按摩?我要是被优化了也来当按摩师,毕竟久病成医,李工变成李医生,或者李师傅,也挺好的。”
她咯咯笑了起来,身躯在他手下抖震。
“可以。”余敬听见自己说。“我毕业于楚禺中医药大学本博连读九年制,系统学习过中医与西医的课程,参加过实习与规培。”
他又像报菜名一样报了一串课程名,补充到:“入学后先是基础课程学习,包括医学导论、无机化学、医用物理、医用高等数学,有机化学,中医学基础。入门之后中医与西医的内容都要学,包括精神病学,口腔科学,行为医学,临床药理学,诊断学,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针灸学,等等。如果你有兴趣入行当医生,又顶得住再读八年书,恰好这两天报名高考,我的母校欢迎你。”
一口气讲完,仿佛要为自己的过往正名、维护自己的正统,严正敬告李洁歆。李洁歆一时没说话。余敬几乎以为她被自己震住了。
——笑声开始上浮,从一开始的吃吃发笑变成爆笑,笑得余敬极恼,笑得李洁歆呛到咳嗽,咳得断断续续:“余医生,你这是禺中医招生宣传吗?咳——像你这样宣传招不到人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有一种想要把她掀下床的冲动,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松开手,后撤一步等李洁歆笑饱来。李洁歆还在乐:“忆往昔,当年我没选文大临八选了计算机就是觉得读医太苦赚太少了,有没有速成啊?我可顶不住再读八年书。”
速成?哪来的速成。余敬感觉自己在发火的边缘。如果她不是顾客,他一定要拿盲杖把她打一顿。
他开始后悔今天等她来,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对她讲这么多话。
按摩继续,李洁歆却似乎没有打趣够他,还在学他刚刚的话:“招生简章应该这样,欢迎报考文山大学计算机专业,我们宿舍精美,设备先进,师资优秀,比电科少了傅里叶比信计就业率高,只要学习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计算机网络计算机组成原理操作系统数据结构……哎,不行了,又想起当年考研,每天对着这些东西,头痛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又笑得在床上抽动一下,深吸了两口气才停止。
余敬更恼,手按在颈部肌肉,下手更重。李洁歆疼得直哼哼:“说话就说话,动手干什么,痛。”
“你不是头痛吗?”余敬冷冷地说。
李洁歆哼唧了一声:“余医生,我认真的,我有个同学在文大北校区读临八,每天早七晚十二,现在在文大三院每天被人问为什么是普通外科医生不是专精外科医生。还是计算机好,高投入高回报高性价比。”
“别叫我医生!”他感觉自己心里火滚,怒气马上要烧到她身上。“李洁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