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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发乎情,止乎礼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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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回到自己的小帐,浑浑噩噩,不知何时睡去。
梦里尽是火光、鲜血、烙印,还有他握住我手腕时,掌心灼人的温度。半夜惊醒,帐外风声呜咽,戈壁的夜寒透过毛毡缝隙渗入。我蜷缩在薄毯下,心口却莫名滚烫,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他衣襟下那道伤痕时的触感——粗粝、凸起,却又滚烫如烙铁。
醒来,日头已高。冯汝端着热水进来,脸色有些奇怪:“公主,您醒啦?侯爷……天没亮就拔营了。”
我猛地坐起:“拔营?”
“是,大部分人马都已开拔,往敦煌方向去了。”冯汝将热水放下,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侯爷临走前,让陈管家把这个交给您。”
那是一只木雕的飞燕。
不过巴掌大小,木质是最普通的胡杨木,纹理粗糙,却被雕琢得栩栩如生。燕子双翅微张,脖颈前伸,喙部尖细,尾羽分叉,姿态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雕刻的刀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地方下刀过重留下了毛刺,却自有一种朴拙的生命力。
我接过木燕,指尖抚过燕子翅膀的纹路。木头还带着雕刻者掌心的温度,或是我的错觉。
“侯爷还留了话。”冯汝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说……公主若想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往东南三百里便是敦煌,混入商队,可回中原。他会向陛下禀报,公主于乱军中……失踪。”
木燕在我掌心,沉甸甸的。
我握紧它,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
走吗?
现在,此刻,掉转方向,往东南去。混入商队,回到中原,找个偏僻小镇隐姓埋名。从此天高海阔,再不用做棋子,再不用远嫁异乡,再不用面对未知的凶险。
我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远处,大部队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散去,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昏黄的烟柱,指向西方。
那是乌孙的方向。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燕。
自由。他给我的自由。
他为何要冒如此风险放我走?我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本该死在西楚之乱中、却被留下来充作和亲工具的棋子。
除非……在他眼中,我不只是棋子。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烧穿所有理智。
他要给我自由,代价是什么?是他独自承担护送不力、公主失踪的罪责?是两国邦交可能因此破裂?是边境或许再起烽烟?
掌心的木刺扎得更深了些,疼痛让我清醒。
我放下木燕,转身开始收拾行装。动作很快,很坚决。
“公主?”冯汝愣住。
“帮我换衣服。”我说,“最简单的骑装。”
半个时辰后,我骑上一匹战马,带着冯汝和两名宣惠特意留下的亲兵,朝西追去。
马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戈壁的景色单调地从眼前掠过:黄沙、砾石、枯草、偶尔一丛顽强的骆驼刺。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但我心里一片冰凉,又一片滚烫。
日落时分,终于在前方看见了大队人马的影子。队伍正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扎营,炊烟袅袅升起。
我策马冲进营地,马蹄声惊动了所有人。
士兵们纷纷抬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我目不斜视,直奔中军大帐。
宣惠正站在帐外与副将说话,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玄色铠甲折射着暖光,脸上的轮廓在光影中格外分明。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仿佛他早已预料到我会来。
我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一天驰骋,大腿内侧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我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距离三步,我停下。我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前路,我和他一起走。
他似乎也读懂了,后退一步,撩起甲袍下摆,单膝跪地。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跪我。
不是宫中的虚礼,不是朝堂的敷衍,是真正的、郑重的、战士的跪拜。
“臣,”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砸在黄昏的沙地上,“定竭尽全力,护公主周全。”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落在我心上。
一股巨大的悲恸从心底涌起,瞬间淹没了我。
我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夕阳将他跪地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许久,我才能发出声音:“有劳侯爷。”
他起身,依旧没有看我,侧身让开道路:“公主一路劳顿,帐中已备好热水饭食,请。”
我点点头,迈步走向他身后的营帐。
经过他身边时,风送来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气,混杂着戈壁尘土和钢铁的味道。我的衣袖拂过他的甲胄,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
从此发乎情,止乎礼义,不能越雷池半步。
从今往后,他是臣,我是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