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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初动 ...

  •   马在夜色中疾驰。
      我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见他沉重的心跳。血腥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竟奇异地让我感到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勒住马。
      眼前是一片湖泊,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远处雪山皑皑,轮廓在星空下清晰可见。湖水清澈,倒映着满天星斗。
      很美,美得不似人间。
      他下马,从怀中取出贴身的白色丝帕——那是我见他第一次用这般细致的东西。他走到湖边,蹲下身,蘸了湖水,然后回到我面前。
      “脸上有血。”他声音低沉。
      我这才想起,桃子的血溅了我一脸。
      他抬起手,用湿帕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帕子冰凉,他的手却很暖。
      天很蓝——不,是夜空很深邃,星子密密麻麻。云很静——不,是根本没有云。风很轻,拂过湖面,漾起细微的涟漪。
      一切都那么宁静,仿佛刚才的血腥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这里……”我轻声问,“是什么地方?”
      “黑水湖。”他说。
      我怔了怔。这湖水明明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怎么会叫黑水?
      宣惠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指着湖面:“这是天上雪水流成的河,汇集在这里成湖。但我们叫它黑水湖。”
      “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匈奴常在此屠杀汉人商队、屯民,将尸体抛入湖中。血水浸入湖底,经年不散。下游的人,都不敢饮此水。”
      我胃里一阵剧烈翻搅。
      猛地推开他,扑到湖边干呕起来。
      可是胃里空空,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我跪在湖边,看着那清澈的湖水,眼前却浮现出桃子的脸,浮现出那颗滚落的头颅,浮现出那个汉人头骨制成的酒器。
      宫墙内学到的所有仁义道德、诗书礼乐,都不及这一刻的触目惊心。
      原来我向往的自由天地,处处埋着同胞的尸骨。
      原来……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色已完全暗下,篝火在营地中央燃起,橘黄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幸存的脸。获救的汉民与宣惠的士兵围坐成圈,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包扎伤口,更多的人只是呆望着跳跃的火焰,仿佛那火光里能看见逝者的魂魄。
      一位随军的乌孙老人——向导哈桑,双手捧着一碗马奶酒走到我面前。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壑,像被岁月与风沙合力雕刻的土地。
      “喝吧,公主。”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却温和,“按我们的习俗,胜利的夜晚就该点燃篝火。死去的人会化作火星,飞到天上,也能看见火光,感受到活人的快乐。”
      我接过粗糙的木碗,碗沿还残留着前一个人的体温。碗中液体浑白,气味浓烈。
      “如果输了呢?”我轻声问。
      哈桑笑了,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既然赢了,何必去想输了会怎样?”
      是啊。活在当下。
      我闭眼,仰头将马奶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如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那股灼热仿佛点燃了压抑在心底的什么东西——恐惧、犹豫,还有某些一直绷得太紧的弦。
      酒意很快上涌,头有些晕,胆子却莫名大了起来。
      我在营地边缘找到了宣惠。
      他独自坐在一块稍远的石头上,正低头擦拭那把斩下匈奴头颅的刀。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明明灭灭,让那张总是冷峻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柔和——或许是错觉。
      我脚步有些不稳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没有抬头,擦拭刀刃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侯爷,”我抱着膝盖,目光投向篝火,声音轻得几乎被火焰吞噬,“在宫里的时候……我最羡慕燕子。”
      他终于停下动作,侧过脸看我。火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光亮,像沉静夜空里唯二的星子。
      “春天它们从南方飞来,在屋檐下衔泥筑巢,生儿育女。秋天一到,就带着雏鸟飞走。宫墙那么高……却从来困不住它们。”我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酒意让我的脸颊发烫,眼睛也一定被火光照得发亮,“我不想再做棋子了。哪怕外头风雨再大,前路再险……我也想尝尝做飞燕的滋味。至少,翅膀是自己的。”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很深,仿佛在审视我话里有多少醉意,又有几分真心。良久,他才将刀缓缓归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侯爷,”我借着酒劲,又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热气——他的是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我的是马奶酒和尘土的味道,“您呢?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不是为陛下,不是为朝廷,不是为戍边打仗……只是为您自己。”
      问题在夜色中荡开,篝火的噼啪声仿佛都静了一瞬。
      宣惠转开视线,望向黑暗中无尽的戈壁。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绷紧。
      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夜风都凉了几分。
      他终于站起身,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你醉了,回去歇息。”
      “我没醉!”我跟着站起来,却因酒意踉跄了一下。他手臂微抬,似乎想扶,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收了回去。
      我不依不饶地跟着他,一路跟到他的营帐前。他掀开帐帘进去,我没有犹豫,也低头钻了进去。
      帐内狭小简陋,仅有一张行军榻、一张矮几、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团暖色。
      他背对着我,开始解外袍的系带。动作依旧沉稳,仿佛我并不存在。
      “侯爷!”我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这里没有旁人,您就说一句实话……就一句。”
      他垂眸看我,眼中情绪翻涌,像暴风雨前深不见底的海。火光从帐帘缝隙漏入,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良久,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错觉。
      然后,他抬手,缓缓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布料向两侧滑开,昏黄灯光下,他胸前那个暗红色的烙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眼前——一个扭曲狰狞的“囚”字。边缘凹凸不平,深深烙进皮肉里,可以想见当初烙铁有多烫,下手有多狠。岁月并未让这耻辱的痕迹淡去,反而让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成为历史与伤痛的证据。
      我倒吸一口凉气,酒醒了大半。
      “十三岁为奴匈奴,烙下此印,十七岁逃回。”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十八岁入军营,第一次上阵杀人。背上中过三箭,左臂断过一次,右腿的骨头是被战马踩碎的,接好后每逢阴雨天,仍会疼得彻夜难眠。”
      他伸手,缓缓将衣襟重新拢上,遮住那道伤疤。动作慢得近乎凝滞。
      “所以,”他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刀,笔直地刺入我眼中,“你问我有什么想为自己做的事?”
      他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我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惶然的倒影。
      “我的愿想,就是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十岁孩童被送往敌国为奴,不会有十三岁少年被烙上‘囚’字,不会有公主需要远嫁万里去换取安宁。”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带着灼人的力量,“我要这天下,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共享美食与快乐,都能安稳地活在日光之下,不用惧怕黑夜,不用在梦里惊醒。”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原来那身冰冷的铠甲之下,包裹着这样滚烫的过去、这样深刻的伤痕、这样……近乎天真却又无比炽热的理想。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手。
      指尖颤抖着,轻轻触上他刚刚拢好的衣襟。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烙印凸起的轮廓,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肌肤传来的、惊人的热度。
      他身体骤然僵住,呼吸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停滞。
      我没有收回手。指尖顺着那凸起的边缘,极轻极缓地描摹。像是抚过一道历史的沟壑,又像是触碰一个从未愈合的伤口。
      帐内安静得只剩油灯微弱的噼啪声,和我们彼此交错的呼吸。
      许久,我的指尖停留在他心口的位置。布料之下,心跳如擂鼓。
      他忽然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掌心滚烫,力道却并不重,只是稳稳地圈住。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我的腕骨内侧,那里脉搏正疯狂跳动。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火光在帐外跳跃,将我们的剪影投在帐壁上,几乎重叠。
      最终,是他先松开了手。
      “夜深了。”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公主请回吧。”
      帐帘被我掀开又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戈壁的凉意,吹散了脸上滚烫的温度。
      我站在帐外,抬手按住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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