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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都护府 ...

  •   抵达定城时,已是离开长安的第四十日。

      风沙在身后渐息,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葱茏的绿意——那是沙漠腹地中一片不可思议的绿洲。清泉自地下涌出,汇聚成溪,沿着人工开凿的沟渠灌溉着整片土地。胡杨林环绕四周,树冠在热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迎接远来的旅人。

      都护府就建在这片绿洲的中心。

      当我看见那座府邸时,恍惚间竟以为时光倒流——白墙黑瓦,飞檐斗拱,格局与长安的光禄侯府几乎一模一样。若非院中栽种的不是湘妃竹而是耐旱的沙枣树,若非远处可见的并非宫墙而是苍茫沙丘,我真要以为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座困了我十六年的城池。

      “到了。”宣惠勒马,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府门前早已有人等候。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约莫六十开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不像边关武将,倒像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他拄着一根桃木杖,身姿却挺拔如松。
      “老师。”宣惠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竟向那老者深深一揖。
      老者伸手虚扶,目光却越过宣惠,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温和却锐利,像是能穿透皮囊,直看到骨子里去。
      “这位便是无忧公主?”老者声音清朗,带着长安官话的口音,在这西域边城显得格外亲切。
      “无忧见过先生。”我依礼福身——不知他身份,但能让宣惠称一声“老师”的,必非凡人。
      “老夫司马澈,一介布衣,公主不必多礼。”他侧身让开,“一路辛苦,请进府歇息。”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司马澈身后窜了出来。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一身靛蓝劲装,腰佩弯刀,肤色是被西域阳光晒出的健康小麦色。眉目英挺,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三分不羁七分戏谑的笑意。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哟,这就是皇帝老儿新选出来的公主?看着比元君公主顺眼多了!”
      “萧烬!”宣惠皱眉低斥,“不得无礼。”
      “礼?”被唤作萧烬的男子耸耸肩,“咱们三个小时候在街上光屁股抢饭时,可没讲过什么礼不礼的。别人当他是皇帝,我才不当——哎哟!”
      话未说完,司马澈的桃木杖已精准地敲在他后脑勺上。
      “再胡言乱语,今日的晚饭就别想了。”司马澈语气平淡,下手却不轻。
      萧烬揉着脑袋,龇牙咧嘴,却不再顶嘴。他眼珠一转,忽然凑到我面前,笑嘻嘻道:“你是皇帝老儿的义妹,那也算是我义妹了。来,义兄带你逛逛这都护府——可比长安那个冷冰冰的侯府有意思多了!”
      说着竟真来拉我的袖子。
      我一时无措,看向宣惠。他却已转身与司马澈低声交谈,仿佛没看见这一幕。
      “萧........”我后退半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抽出衣袖,“无忧初来乍到,不敢劳烦。”
      “嗨,”萧烬浑不在意,“叫我萧烬就行——或者叫义兄,我更爱听!”
      冯汝跟上,“萧将军,你可别欺负我们家公主。”
      萧烬不由分说,引着我往府里走。都护府内果然比长安侯府热闹许多。院子里有士兵在练拳脚,廊下有文吏在整理文书,厨房方向飘来炖肉的香气,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差点撞到我身上,被萧烬一手一个拎起来。
      “小兔崽子,看着点路!”
      孩子们嘻嘻哈哈跑开,显然与他极熟。
      我心中疑惑愈深——这萧烬看似粗豪,言语对天子也颇不敬,却能在这都护府中如此自在。宣惠对他看似斥责,实则纵容。还有那位司马先生……
      “你很好奇?”萧烬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在一处葡萄架下停步。架上果实累累,紫莹莹的垂下来,伸手可及。
      “是。”我坦然承认,“侯爷从未提过,他在西域还有这样的……家人。”
      “家人。”萧烬重复这个词,笑了,“这个词用得好。”
      他摘下一串葡萄,递给我:“你先休息下,来日方长。”
      葡萄很甜,汁水丰沛,是我在长安从未尝过的滋味。

      抵达定城的当夜,都护府正厅灯火通明。

      长条木桌拼成“回”字形,几乎占满整个厅堂。
      桌上摆的不是宫廷宴席的玉盘珍馐,而是大盆的炖羊肉、整摞的馕饼、成坛的马奶酒,还有各色西域瓜果——葡萄、甜瓜、无花果,堆得满桌满眼。
      粗陶碗碟碰撞出清脆声响,油脂与香料的气味在空气中热烈交融。
      我被引至主位右侧——那是贵客的位置。
      宣惠坐在主位,左侧是司马澈。萧烬毫不客气地挨着我坐下,冯汝则被一位笑眯眯的厨娘拉到了女眷那桌。
      厅内约坐了五六十人。
      除了白日见过的士兵、文吏,还有不少生面孔:头发花白的老军医、脸上带疤的斥候队长、怀抱婴孩的妇人、眼神机灵的十几岁少年……他们看似随意落座,实则隐隐分成几拨——武将们嗓门洪亮,文吏们低声交谈,妇孺们照顾孩子,少年们眼巴巴盯着肉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我。
      萧烬给我倒了碗马奶酒,压低声音:“别介意,这些人跟宣惠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交情。他们不是在看你,是在看‘值不值得把命托付’。”
      我接过酒碗,碗沿温热:“如何才算值得?”
      萧烬还未达话,一位独臂的老兵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走来。他约莫五十岁,左袖空荡荡地扎在腰间,右脸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到下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戈壁夜空里的星子。
      “侯爷,”他声音沙哑如磨砂,“这碗敬您——又平安回来一趟。”
      宣惠起身,双手捧碗:“赵叔,该我敬您。”
      两人一饮而尽。老兵抹了把嘴,目光转向我:“这位就是……无忧公主?”
      我站起身,端酒:“晚辈刘无忧,见过前辈。”
      “前辈?”他哈哈笑起来,空袖管随笑声抖动,“老子就是个残废老兵,当不起公主这声‘前辈’。”
      “守疆卫土者,皆为我辈楷模。”我认真道,“这一碗,敬所有戍边将士。”
      满厅忽然一静。
      我仰头饮尽碗中酒——辛辣滚烫,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让我脊背挺得更直。
      老兵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重重放下酒碗:“好!比上次那个强!”他转身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啥?公主敬酒呢!”
      轰的一声,满厅俱起。碗盏碰撞声、靴子跺地声、粗豪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我侧头看宣惠,他眼里似乎有一丝欣慰。
      似乎在说我这个学生,他教的还不错。
      觥筹交错间,厅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少年斥候冲进来,面色惨白:“侯爷!南边十里发现狼烟,三柱!”
      三柱狼烟——匈奴大队骑兵。
      宣惠霍然起身,铠甲碰撞声冷硬如铁:“多少人?”
      “至少五百骑,看方向……是冲着商道去的。”
      商道。我想起路上见过的那支汉人商队,二十余车货物,妇孺坐在车上哼着长安小调。
      宣惠已走向兵器架:“赵叔点一百轻骑,萧烬随我——”
      “我也去。”
      满堂目光骤然聚焦。
      独臂老兵赵叔皱眉:“公主,这不是闺阁游戏。”
      “我知道。”我解下碍事的披风,“我在黑水河见过匈奴杀人。他们抢货、抢粮,最后会把男人砍头,女人绑在马后拖死。”
      他们脸露惊讶。
      “所以我要去。”我走到宣惠面前,仰头看他,“不是去看,是去学——学你怎么在戈壁上截杀,怎么以少胜多,怎么让匈奴人记住:劫汉商,要付血的代价。”
      宣惠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权衡。三息后,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弩,抛给我。
      “跟紧我。”他只说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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