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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水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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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三年六月初七,黄道吉日。
天未亮,光禄侯府已灯火通明。
我穿上那身沉重的公主朝服——大红锦袍,金线绣凤,九翚四凤冠压得脖颈生疼。
前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那是宣惠的三千精兵,已在府外列队等候。
卯时正,宣惠一身戎装出现在听雪斋门口。
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腰间的佩剑剑柄缠绕着磨损的皮绳。
“公主,时辰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三个月的听雪斋,院中的湘妃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道别。
转身,跨过门槛。
朱雀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前有仪仗开道,中有我的八驾凤辇,后有满载嫁妆的百余辆马车,两侧是甲胄鲜明的三千精兵。
我坐在凤辇中,透过珠帘看向外面。
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这就是我生活了十六年的长安。
车队缓缓驶过城门。
在出城的刹那,我掀开帘子,最后一次回望。
从此,长安是故土,是回不去的远方。
心中并无眷恋,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奔向未知的激动与决绝。
就像飞鸟终于挣脱囚笼,哪怕前方是暴风雨,也要振翅。
放下帘子,我闭上眼睛。
车马出玉门关,入河西走廊,天地陡然开阔。戈壁无垠,黄沙万里,烈日灼烤着大地,热浪扭曲着远方的地平线。
连续十余日的奔波让我病倒了。头晕目眩,呕吐不止,随行御医诊断为水土不服。队伍在敦煌附近的屯田村落停下休整。
我躺在驿馆榻上,听着窗外陌生的方言,闻着空气中干燥的沙土气味,心中那股躁动又升腾起来。
支开冯汝,我换上下人的粗布衣衫,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混入村落集市。
自由的味道如此新鲜——胡商叫卖着色彩斑斓的织物,孩童追逐打闹,妇人蹲在渠边浣衣,老汉抽着旱烟闲聊。我买了一块胡饼,蹲在墙角小口啃着,眼眶发热。
原来宫墙外的世界,是这样的。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
匈奴的铁蹄毫无预兆地踏碎了黄昏。马蹄声如雷,箭矢如雨,惨叫与哭嚎瞬间撕裂天空。我被混乱的人群冲散,被匈奴骑兵当作普通汉民掳走,扔进临时搭建的流民营。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识什么是地狱。
匈奴人用皮鞭驱役汉人搬运物资,将老弱妇孺像牲口一样拴在一起。一个老汉动作稍慢,便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倒地抽搐。
我缩在角落里,浑身冰冷,胃里翻江倒海。
一个匈奴将领走进营地。
他约莫四十岁,满脸虬髯,眼神傲慢。身上穿着狼皮大氅,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手里提着酒囊。
他巡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几个年轻女子身上,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亲兵会意,上前去拉人。
女人们尖叫挣扎,换来更粗暴的对待。一个少女拼命反抗,被一鞭子抽在脸上,鲜血直流。
我认得她——村里人都叫她桃子,才十四岁。
匈奴将领走到桃子面前,捏起她的下巴。
桃子浑身颤抖,眼泪直流。
将领大笑,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头骨制成的酒器,打磨得光滑,眼眶处镶嵌着绿松石。
“看,”他将酒器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是你们汉人勇士的头骨。我爷爷那辈缴获的,传了三代了。用它喝酒,特别香。”
那将领倒满酒,然后将酒器递给桃子:“喝。”
桃子拼命摇头。
“不喝?”将领眼神一冷,拔出弯刀,“那就……”
“我喝。”
声音响起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身,扯下头巾,走到将领面前。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三个月公主生活的滋养,让我的肤色和气质与普通村姑截然不同。
将领眼睛一亮:“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商女。”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有些积蓄,可赎我们二人。”
他打量着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汉女,细皮嫩肉。”他伸手要来摸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心脏狂跳。
就在此时,我看见了营帐阴影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宣惠不知何时潜入,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我们目光在昏暗中交汇,短短一瞬,我读懂了他眼中的指令——稳住,等待。
我强压下恐惧,对那将领说:“我的行囊中有珠宝,藏在不远处。你若放我们走,便告诉你。”
他果然心动,挥手让士兵押着我往外走。
行至营门附近,宣惠动手了。
他突然现身,匕首寒光一闪,看守的匈奴兵喉间鲜血喷溅,无声倒地。与此同时,营地各处响起喊杀声,潜伏已久的“潜影卫”从阴影中杀出,里应外合。
混乱中,那个匈奴将领反应过来,怒吼着朝我扑来。桃子尖叫着推开我,一柄长矛从侧面刺来,贯穿了她单薄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在我脸上,带着浓重的腥甜。桃子倒在我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桃子……”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宣惠暴怒。
他纵马冲向那欲逃走的匈奴副将,以匈奴语厉喝,提出单挑决斗——草原的规矩,至死方休,任何人不得插手。
黄沙飞扬,两匹马在落日余晖中疯狂对冲。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宣惠身上绽开数道血口,鲜血染红玄衣,他却越战越勇,眼神狠戾如狼。
我的心揪成一团。
最终,他寻到破绽,一刀斩下对方的头颅。头颅滚落黄沙,鲜血喷涌如泉。
世界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桃子逐渐冰冷的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那颗头颅前。强忍着翻涌的恶心和恐惧,我弯腰,用颤抖的手拎起头发,将它放在桃子身前。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
宣惠走过来,身上血腥气浓重。他什么都没说,打横抱起我,跃上马背,朝戈壁深处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