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9、第 9 章

　　陆沉的问题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应，只留下沙发深处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痉挛和破碎的“嗬嗬”声。

　　江翎的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脸死死埋在柔软的靠垫里，仿佛要将自己彻底窒息在那片方寸之地，隔绝掉所有关于“水”的冰冷记忆。陆沉没有追问。他驱动轮椅，无声地滑到书桌旁。打开一个下方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些物品。他取出一块全新的、厚实柔软的米白色绒毯。绒毯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极淡的洁净气息。

　　他操控轮椅，无声地滑到那张承载着江翎巨大痛苦的沙发旁。她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痉挛都让沙发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嗬嗬”的窒息声，如同破旧风箱在绝望地抽拉。

　　陆沉没有试图触碰她。他只是伸出手臂，动作平稳而轻柔地将那块厚实的绒毯展开，然后，轻轻地、覆盖在江翎蜷缩颤抖的身体上。绒毯的边缘，恰好包裹住她露在外面、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掐着头皮的手指。绒毯的重量和柔软触感，像一层微弱却实在的屏障，隔开了一些无形的恐惧。江翎的颤抖似乎微弱了一丝丝，那“嗬嗬”的抽气声也稍微平缓了一点，不再那么像濒死的溺水者。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江翎压抑在绒毯下的、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啁啾。

　　时间在阳光缓慢的移动中流逝。光影在地板上拉长、变形。沙发上的颤抖和那令人不安的窒息声，终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平息下去。紧绷蜷缩的身体，在厚绒毯的包裹下，似乎寻找到了一丝脆弱的安全感，渐渐放松开来。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余韵。

　　她睡着了。以一种近乎昏迷的、耗尽了所有心力的方式，在陆沉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里，在米白色绒毯的包裹下沉沉睡去。脸上糊花的泪痕和污迹未干，眉头却不再那么痛苦地紧锁，只是微微蹙着，残留着梦魇的痕迹。

　　陆沉的目光在她沉睡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张即使在崩溃中也依旧难掩精致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明星的光环和伪装的强硬，只剩下纯粹的、脆弱的疲惫，像一个迷路后精疲力竭的孩子。

　　他驱动轮椅，无声地滑到落地窗前，伸出左手臂，动作稳定地拉动纱帘。“唰——”米白色的纱帘重新合拢，过滤了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线。室内恢复了柔和而朦胧的光感，如同一个安静的、被精心守护的茧房。陆沉操控轮椅，滑到书桌前。

　　他没有再看沙发上的江翎，只是打开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线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敲击起来，发出极其轻微、规律的嗒嗒声。他在工作。处理邮件，查阅文献，屏幕的光线在他专注的瞳孔里跳跃。时间在键盘的轻响和沙发深处绵长的呼吸声中悄然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江翎的身体在绒毯下动了动，似乎要醒转。

　　陆沉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投向沙发。江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在努力挣脱梦境的泥沼。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残留的惊悸。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覆盖在身上的绒毯，那厚实柔软的触感让她感到一丝安心。她似乎想翻个身，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沙发靠垫，更深地将脸埋了进去，发出一声满足般的、模糊的叹息。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没有完全醒来，只是更深地沉入了无梦的、恢复性的睡眠里。

　　陆沉的目光在她重新陷入沉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操控轮椅，无声地滑到房间角落一个恒温饮水机旁，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大半杯温度适宜的温水。他没有放在茶几上打扰她，而是轻轻放在书桌一角。然后，他继续回到电脑前，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那细微的嗒嗒声，成了这宁静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仿佛一种无声的守护。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位置。从东边的窗棂，慢慢爬到了房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