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10、第 10 章

　　沙发上，那绵长的呼吸声节奏终于发生了变化。一次更深、更长的吸气后，江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米白色——是覆盖在身上的厚绒毯。温暖、柔软、带着洁净的气息。意识如同沉船般缓慢地、带着铁锈的沉重感，一点点从深海中浮起。身体像被拆解过又重新组装起来，每一块骨头都透着深沉的疲惫和酸软，却又奇异的有一种久违的、被抽空后的平静。没有尖叫，没有闪光灯，没有那些扭曲的恶意的脸……只有一片包裹着她的、温暖的、安静的昏暗。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沙发靠背柔和的曲线，然后是覆盖在身上的米白色绒毯边缘。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感受到绒毯细腻的触感。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嘴唇也干裂得生疼。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房间。

　　柔和的光线下，房间里空无一人。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着，台灯没有开。一切都和她昏睡前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光线更暗了，空气中多了一丝属于傍晚的静谧气息。

　　她试图支撑起身体，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低沉的喘息声，伴随着某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沙发侧后方的位置传了过来！

　　江翎的身体瞬间僵住。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就在她躺着的这张大沙发的侧后方，靠近书桌和落地窗形成的那个角落阴影里，陆沉的轮椅静静地停在那里。

　　而轮椅上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平静注视她的心理学博导。他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在轮椅冰凉的金属扶手上，肩膀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不受控制地耸动着。深色的衬衫后背，肩胛骨的位置，被大片深色的汗渍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下方肌肉紧绷到极致的轮廓。他的右手臂垂落在身侧，手指痉挛般地蜷缩着。而左手正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按压在自己腰部以下、毫无知觉的大腿上！

　　那动作绝非轻柔的按摩，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挤压和揉捏！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着可怕的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虬结暴突，如同要挣破皮肤！他按压的部位，那毫无知觉的肌肉组织，却在神经信号的错误指挥下，正发生着剧烈的、不自主的痉挛！坚硬的肌肉块在薄薄的裤料下扭曲、跳动、绷紧成令人心悸的硬块，随着他手指的按压而怪异地起伏、颤抖！

　　“呃……”低沉的、仿佛从体内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痛苦闷哼，断断续续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身体更剧烈的颤抖和一次更深、更艰难的喘息。他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滴落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张平日里总是过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峻的脸上，此刻被剧烈的痛苦彻底扭曲，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惊心动魄的酷刑。与这房间里残留的宁静和温暖，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割裂。

　　江翎躺在沙发上，身体依旧被柔软的绒毯包裹着，却感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浑身冰冷僵硬。她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微微收缩，一眨不眨地看着阴影角落里那个正与自身躯壳进行着无声而惨烈搏斗的男人。

　　下午柔和的光线，艰难地穿过纱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落一角，恰好照亮了他按压痉挛肌肉的那只用力到痉挛的手，和手背上滚落的、反射着微光的汗珠。时间仿佛凝固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和他手指挤压痉挛肌肉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摩擦声。

　　就在这时，陆沉似乎终于勉强压制住了那一波剧烈的痉挛。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了一瞬，脱力般重重地靠回轮椅靠背，头无力地后仰，抵在头枕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只按压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腿上，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他后仰喘息，视线无意间扫过前方沙发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沙发上那双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震惊、茫然和一丝无措的眼睛。

　　江翎醒了。她正看着他。看到了他所有狼狈不堪、痛苦扭曲的模样。看到了他竭力隐藏的、属于这具残破躯壳的、最不堪的真相。

　　陆沉那双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瞳孔，在接触到江翎目光的瞬间，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