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8、第 8 章

　　江翎张着嘴，那个破碎的单音卡在喉咙里，如同溺水者的最后一口空气被生生掐断。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更原始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挤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个“最初的自己”？那个“她”？这个念头本身就像触碰到了高压电线，带来一阵剧烈的心悸和眩晕。

　　她猛地扭开头，视线仓皇地逃离陆沉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躲避猎鹰的俯冲。目光无处安放，最终，慌乱地落定在两人之间那张低矮的原木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杯沿和茶汤表面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而在这片小小的、静止的琥珀色镜面中央，清晰地映照出一张脸——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和脸颊，糊花的眼线和睫毛膏在红肿的眼眶周围晕染成一片深色的、污浊的沼泽，脸颊上还残留着被纸巾粗暴擦拭留下的红痕和细小的破口，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泪水无声地滑落，在那倒影中拉出两道新的、浑浊的水痕。杯中的倒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肮脏的鬼魅。陌生，可怖，却又无比真实。

　　江翎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死死地盯着杯中那张扭曲、狼狈、写满痛苦的脸。那不是她。那绝不是她！闪光灯下的江翎，海报上的江翎，广告片里精致完美的江翎……那些才是她！那些才是被无数人喜爱、追捧、模仿的“她”！

　　可是……可是……一个更微弱、更遥远的声音，如同从深海的淤泥里艰难地冒出的气泡，在意识的边缘破裂开来：“那……我呢？”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猛地从尘封的角落里嗡鸣着冲了出来！

　　**闪光灯！** 无数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咔嚓！永不停歇！像冰冷的银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她的眼睛，刺向她的皮肤，刺穿她所有的伪装。刺眼的白光吞噬一切，只留下她僵硬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

　　**扭曲的镜头！** 镜头在变形，像哈哈镜一样拉伸、扭曲着她的脸，她的身体。她惊恐地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变得臃肿，变得丑陋，变得狰狞，然后被无数弹幕覆盖：“肥猪！”“整容怪！”“滚出娱乐圈！”“去死！”

　　**冰冷的屏幕！** 无数块发光的手机屏幕，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悬浮在她周围，组成一个巨大的、无法逃脱的牢笼。屏幕上滚动着她被恶意剪辑的视频，被P上污言秽语的图片，还有那些带着死老鼠和刀片的私信截图……那些文字像毒蛇，嘶嘶地钻进她的耳朵，啃噬她的神经：“贱人！”“你怎么还不死？”“你妈也是出来卖的！”“全家死光！”

　　**经纪人的脸！** 那张永远带着职业化关切的脸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冷的铁钳：“翎翎，撑住！笑！必须笑！品牌方看着呢！想想你的代言，你的合约！你现在不能垮！你是江翎！你是千万人的梦想！”梦想？谁的梦想？她只觉得窒息。

　　**粉丝的尖叫！** “翎翎我爱你！”“翎翎你是最棒的！”“翎翎加油！”那些狂热的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她站在台上，穿着华丽的演出服，脸上是完美的笑容，身体却像一具被掏空的木偶。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它们不再是画面，而是尖锐的噪音，是冰冷的触感，是令人作呕的气味！无数张扭曲的、狞笑的、冷漠的脸在她眼前旋转、放大、重叠！无数双手伸向她，撕扯她的衣服，拉扯她的头发，要将她彻底撕碎、分食！

　　“啊——！！！”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猛地从靠着的门板上弹开，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她踉跄着，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用力地插进凌乱的发根，仿佛要将那些恐怖的幻象和声音从脑子里抠出来！“滚开！都滚开！别看我！别拍我！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挥舞着手臂，像是要驱赶那些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幽灵。亮片裙随着她疯狂的扭动发出刺耳哗啦的声响，像无数破碎的镜片在相互撞击。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又反弹回来，脚步踉跄，像一个喝醉了酒、濒临崩溃的舞者。

　　“不是我！我不是她！我不是她——！！！”她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被身份撕裂的巨大痛苦和绝望的否认。泪水混合着黑色的污迹，在她脸上肆意横流，让她看起来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混乱中，她撞到了那张沉重的原木书桌。桌面上的台灯摇晃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壶，里面盛着大半壶清水。水。那澄澈、透明、平静的水。像一道诡异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疯狂混乱的意识！另一个画面，更古老、更冰冷、更窒息，毫无预兆地、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她小小的身体！
　　**黑暗！** 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头顶上那微弱的光亮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水！** 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浓重土腥味和腐烂水草气息的水！争先恐后地灌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她拼命地蹬腿，挣扎，双手徒劳地向上抓挠，却只抓到冰冷滑腻的水草和淤泥！
　　**窒息！** 肺部像要炸开！喉咙被冰冷的水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沉闷的、濒死的鼓噪！
　　**恐惧！**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更纯粹的恐惧！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她幼小的骨髓里！她被抛弃了！她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了！没有人……没有人会来救她……

　　“唔……呃……”江翎所有的尖叫和嘶吼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装着清水的玻璃壶，仿佛那不是水，而是通往深渊的入口。她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筛糠般地抖动，仿佛正承受着极寒的侵袭！“嗬……嗬嗬……”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砰！”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而是栽倒在那张宽大、厚实、铺着米白色软垫的单人沙发里。巨大的冲击力让沙发微微凹陷、晃动。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僵硬的姿势蜷缩在沙发深处，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双手依旧死死地抱着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指甲深深掐进了头皮。全身都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如同被高压电流持续贯穿。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非人的、濒死的、带着水音的“嗬嗬”声，每一次抽吸都伴随着身体剧烈的痉挛。

　　陆沉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自江翎突然崩溃、尖叫、撞向墙壁、再到此刻栽入沙发陷入非人的恐惧痉挛，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她，像最精准的追踪器。

　　他的表情依旧沉静，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冰封的湖面下，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锐利、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的专注光芒。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抬起，又落下，仿佛在无声地敲击着什么密码。

　　他没有立刻上前安抚。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探针，扫描着江翎每一个细微的生理反应：不自然的、来自深层恐惧的剧烈颤抖；喉部肌肉痉挛导致的异常呼吸音；僵硬的、自我保护性的蜷缩姿态；以及那种仿佛被冰冷液体淹没的、濒死的窒息感……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这波源自潜意识最深层的恐惧风暴稍稍平息。几秒钟后，当江翎身体的颤抖幅度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减弱，那“嗬嗬”的窒息声也稍微平缓了那么一点点时，陆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混乱直达核心的穿透力，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了那团被“水”所触发的、最深沉的黑暗：“江小姐，”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背影，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水……让你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