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7、第 7 章

　　陆沉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他没有打断她一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沉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深邃而稳定。当江翎那充满攻击性的诘问和绝望的控诉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时，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全然的接纳和观察。

　　直到她耗尽力气，声音低哑下去，身体摇摇欲坠，他才驱动轮椅，无声地滑到那张宽大的原木书桌前。他伸出手臂，稳稳地端起那杯早已泡好的茶。茶水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茶叶在杯底舒展沉浮，袅袅的热气已经变得稀薄。

　　他抬起手，将手中那杯温热的茶，稳稳地放在那张低矮的原木茶几上。茶杯与木几接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陆沉的目光终于再次投向依旧僵立在门口、泪流满面的江翎。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房间里沉重的空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毛刺的力量：“你的痛苦，很真实。”他平静地陈述，没有任何敷衍，像在确认一个客观事实。

　　江翎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泪眼看向他，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直接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回应。陆沉的目光平静地迎接着她眼中的风暴和茫然，继续说道：“你描述的，是客体化带来的终极孤独。被剥夺了‘人’的属性，成为被观看、被消费、被投射欲望和恶意的纯粹客体。这种体验，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酷刑。”

　　“客体化……”江翎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涣散，仿佛第一次有人用如此精确的词汇，命名了她那团混沌不堪的痛苦。“你经纪人说的‘坚强’，粉丝说的‘加油’，”陆沉的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准的打磨，“本质都是在强化这个客体化的过程。他们需要的，是那个橱窗里永不褪色、永远微笑的完美商品‘江翎’。他们不是在关心‘你’——那个会恐惧、会疲惫、会崩溃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江翎一直试图忽略的真相。她一直以为那些鼓励是支撑，此刻才惊觉那可能是另一种无形的枷锁。她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更加苍白。“至于那些恶意……”陆沉的目光依旧沉静，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波澜，“那是深渊的回响。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当你被无数双眼睛当作客体、当作投射恶意和欲望的幕布时，你自然也会吸引那些最深的、最原始的恶意。这不是你的错，江小姐。这是人性在极端窥伺和匿名环境下的扭曲产物。”

　　“人性……扭曲……”江翎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泪无声地流淌。陆沉的话语像冰冷的水，浇在她滚烫的伤口上，带来刺骨的痛，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清醒。原来她的痛苦并非无根之木，原来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并非全部因为她不够好。“而药物，”陆沉的目光掠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只是暂时麻痹了神经末梢的信号。它无法解决核心的问题——那个被客体化、被异化，在无数目光和期待中迷失了‘自我’的问题。”

　　江翎的身体晃了晃，像是支撑她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她看着茶几上那杯温热的茶，看着袅袅升起、几乎看不见的稀薄热气，看着杯底那片小小的、舒展开的茶叶沉浮。那杯茶，像一个沉默的、温暖的锚点，在这片充斥着绝望和混乱的海洋中，提供了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参照物。

　　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平静，指向问题的核心：“现在，江小姐，告诉我。”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如同探照灯，穿透她泪水的屏障，直抵灵魂深处，“在这一切喧嚣、窥伺、期待和恶意的包裹之外，在‘明星江翎’这个巨大的标签和符号之下，那个最初的、没有被任何人定义的‘你’，还剩下什么？或者说，她还在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翎内心最深的迷雾。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痛苦、愤怒和绝望之外的东西——一种巨大的、猝不及防的茫然和……恐惧。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那个“最初的自己”？那个没有被定义的“她”？这个念头本身，就像触碰到了某个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禁忌之地，带来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眩晕。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开陆沉那过于锐利的注视，慌乱地扫过光洁的地板，扫过窗外刺眼的阳光，最终，落在了那杯温热的、琥珀色的茶水上。袅袅的热气几乎已经散尽，茶水表面平静无波，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狼狈不堪、泪痕斑驳的脸。那杯中的倒影，像一个无声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