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6、第 6 章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江翎那层被恐惧和羞耻包裹的硬壳。捂着眼睛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那啜泣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把扼住了喉咙。蜷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洞穿、被赤裸裸掀开伪装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的认同。

　　她猛地放下捂住眼睛的手！阳光毫无遮拦地刺入她肿胀、布满血丝的瞳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她本能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冲刷着脸上尚未干涸的黑色污迹。但她没有再次退缩，没有尖叫。那双曾经颠倒众生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风暴——愤怒、屈辱、痛苦，还有一丝被强行拽到悬崖边的、濒死的疯狂。她抬起头，迎着那片刺目的阳光，迎向轮椅上的陆沉。她的目光不再是涣散的，而是凝聚成一种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力量，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射向他。

　　“黑暗？”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的痛楚和浓烈的讥讽，在明亮的房间里炸开，“你知道什么是黑暗？你坐在轮椅上，躲在这个……这个干净的玻璃盒子里，研究着别人的痛苦！你懂什么？！”

　　她挣扎着，用手撑着冰凉的地板，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亮片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双腿虚软无力，高跟鞋在地板上打滑，尝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直身体，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困兽犹斗般的、脆弱的强硬。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指着窗外那片开阔的景色，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看看外面！阳光？绿树？蓝天？哈！真干净！真美好！”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音，“可我的世界呢？！我的世界在闪光灯底下！在镜头前面！在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里！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没有阴影！连我上厕所，都他妈有人想拍！”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语速越来越快，像失控的列车，带着毁灭一切的势头：“我笑，他们说我是装的！我哭，他们说我在炒作！我穿件旧衣服，他们说我要过气了！我穿件新的，他们说我炫富！我吃口饭，他们数着我嚼了几下，说我假吃！我放个屁！他们都恨不得分析出我中午吃了什么牌子的狗粮！”

　　她猛地抬手，用力地、神经质地抓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绝望：“我他妈不是人！我是商品！是摆在橱窗里供人评头论足、随时可以替换的玩偶！是印在钞票上的图案！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是满足他们窥私欲的工具！我做什么都是错！呼吸都是错！我活着，就是原罪！”

　　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冲刷出更深的狼狈沟壑。她不再试图擦拭，任由它们流淌。那尖锐的愤怒在宣泄中似乎耗尽了力气，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得空洞而疲惫，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

　　“我睡不着……医生给我开药，一把一把地吃，可闭上眼睛，还是那些评论……那些截图……那些P过的、扭曲的我的脸……还有私信……你知道他们发给我什么吗？死老鼠的照片！带血的刀片！诅咒我去死！诅咒我全家！说我是妓女！是烂货！是……”

　　她哽咽着，后面更恶毒的词汇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的呜咽。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陆沉，眼神里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的、巨大的孤独和无助：“我经纪人告诉我，要坚强，要微笑，要维持人设……粉丝告诉我，翎翎加油，我们永远爱你……可没有人问我……”她的声音陡然低哑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没有人问我……我快撑不住了……我真的……好累啊……”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带着耗尽一切的气力。

　　她身体晃了晃，似乎随时会再次倒下，那双曾经璀璨夺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疲惫和空洞。

　　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喘息和泪水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阳光依旧明亮，茶香依旧清冽，但这巨大的、被倾泻而出的痛苦和绝望，如同粘稠的墨汁，沉重地弥漫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