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5、第 5 章

　　关门声似乎抽走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身体微微下滑，像是被那扇门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她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沾着泥点的高跟鞋上，和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亮片短裙在柔和的光线下折射着细碎、凌乱的光点，晃得她自己都有些眩晕。

　　陆沉没有再看她。他驱动轮椅，滑到书桌旁。书桌的高度显然是为轮椅使用者精心设计的。他拉开一个抽屉，动作平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从里面取出一只素白的瓷杯，放在桌面上。接着，是一个同样素净的陶瓷茶罐。他打开茶罐，用一把小巧的木勺舀出一些茶叶，放入杯中。整个过程安静、流畅，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感。房间里只剩下他轮椅轻微的滑动声，木勺碰触杯壁的细微脆响，以及……江翎靠在门板上，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沉重而破碎的呼吸声。

　　水壶在书桌一角无声地工作着，指示灯亮着温暖的橘色。很快，水烧开了，发出低低的嗡鸣。陆沉提起水壶，滚烫的水流注入瓷杯，冲击着杯底的茶叶。袅袅的白汽带着清新的茶香瞬间升腾起来，在明亮的光线里缓缓弥漫开，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江翎的昂贵香水味和眼泪的咸涩。那清新的、带着生命力的茶香，像一只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手，轻轻拂过江翎紧绷的神经末梢。

　　她靠在门板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丝。她依旧没有抬头，但攥着裙摆的手指，似乎不再那么用力到骨节发白。

　　陆沉没有立刻将茶杯递给她。他让茶水在杯中静静舒展，白汽氤氲。他操控轮椅，滑到落地窗前。伸出手臂，动作稳定而有力，抓住了纱帘的一角。“唰——”米白色的纱帘被完全拉开。瞬间，毫无遮挡的、明亮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汹涌地倾泻而入，瞬间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外那片开阔的、生机勃勃的绿意和湛蓝的天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带着强大的、治愈性的生命力扑面而来。室内所有的物品都在阳光下清晰无比，纤毫毕现，包括江翎身上每一处狼狈的细节，和她脸上无所遁形的痛苦。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光亮，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江翎习惯性隐藏在黑暗和墨镜后的瞳孔！“啊——！”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本能的恐惧和抗拒的惊叫，毫无预兆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猛地抬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身体像受惊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下去，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亮片裙发出哗啦的声响。“关掉！关上它！求求你关上！”

　　她嘶喊着，声音扭曲变形，带着崩溃的哭腔。阳光对她来说不再是温暖，而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是刺穿她所有伪装的利剑，是让她彻底暴露、无处藏身的酷刑！她蜷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被这纯粹的光明灼伤、烫伤。

　　陆沉停在窗边，轮椅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他没有回头去看蜷缩在地板上的江翎，也没有立刻去拉上窗帘。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那片开阔的天地，阳光勾勒出他轮椅和侧脸的清晰轮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江翎崩溃的嘶喊和啜泣，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江小姐，这里没有镜头，没有闪光灯。这只是阳光。”他微微停顿，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如果你连自然的光都无法面对，又怎么去面对你内心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