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53、第 53 章

　　几天后，一个清冷的早晨。门铃声响起时，陆沉和江翎刚吃完早餐。阳光透过窗户，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香气。

　　江翎去开门，门外站着她的父母。江宏远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卢静茹则穿着素雅的羊毛裙，眼圈微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手包。

　　“爸？妈？”江翎有些意外，心里咯噔一下，“你们……这是要走了？”她没想到他们临走前会直接上门。

　　“嗯，下午的飞机。”江宏远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越过女儿，落在了客厅里正操控轮椅靠近的陆沉身上。陆沉穿着居家的深灰色毛衣，神情平静，微微颔首致意：“江先生，江太太，请进。”

　　气氛有些凝滞。卢静茹走进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这个不算大却异常整洁温馨的家。窗台上盛开的向日葵，茶几上摊开的专业书籍和剧本，角落里摆放整齐的医药箱和物理治疗器械……一切都井井有条，却又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生活的特殊性和两人磨合的痕迹。

　　“坐吧，爸，妈。”江翎有些紧张地招呼着，想去倒水。“不用忙了，翎翎。”卢静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最终落在了陆沉身上，眼神复杂。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正是江翎那天早上送过去的那个。

　　“这个……”沈静茹将保温桶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了陆沉面前，“翎翎炖的冰糖雪梨，很好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表达的善意。

　　陆沉看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微微一怔。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保温桶，这是沈静茹在表达一种态度——一种试图靠近、试图理解、甚至试图“分享”女儿心意的笨拙尝试。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看向沈静茹的眼神温和了许多：“谢谢您。”

　　江宏远没有看那个保温桶，他的目光在客厅里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玄关柜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药盒上——正是江翎那天展示给他看的、陆沉为她分装药品的那个药盒。它被放在一个方便拿取的位置，显然每天都在使用。他沉默着，走到沙发边坐下，脊背依旧挺直，但眼神中那份审视的锐利似乎消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思索。

　　“陆沉，”江宏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再带有之前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平辈间的交流，“我们谈谈。”江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想靠近陆沉，却被卢静茹轻轻拉住了手，示意她别过去。卢静茹对她摇摇头，眼中带着恳求和一丝安抚。

　　陆沉操控轮椅，平稳地滑到江宏远对面的位置停下，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您说。”

　　江宏远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里尘埃飘浮的声音。

　　“我看了翎翎工作室的计划书，”江宏远缓缓开口，语气是陈述而非评判，“很有魄力，规划也很清晰。她……确实比我想象的更成熟，更有主见。”陆沉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江宏远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下的轮椅上，又移向他沉静的面容，“想我反对的理由，想翎翎说的话，也想……你那天在茶室里说的话。”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作为一个父亲，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女儿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我害怕她选了一条太苦的路，害怕她承担太多，最后被生活磨平了光芒，耗尽了热情。”他抬眼，直视着陆沉，“这种害怕，无关你是否优秀，是否强大。只因为你是那个……需要她额外付出的人。”

　　陆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微微收紧，他完全理解这份出于本能的父爱担忧。

　　“但是，”江宏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翎翎用她的行动和规划告诉我，她的光芒，不是依附，而是燃烧。她的付出，在她看来，是幸福，是选择，是共生的一部分。”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眼神复杂，却又带着一丝释然，“她不是懵懂的小女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并且愿意为之承担一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沉身上，那目光不再有审视，更像是一种交付前的确认：“而你，陆沉。你那天的话，我记住了。你说你会用你的全部——灵魂、智慧、残躯里的每一分力气——为她劈开荆棘，托起星辰。”

　　江宏远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和郑重：“好。”“陆沉，我把我唯一的女儿，交给你。不是因为她选择了你，我们不得不接受。而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承诺。我相信你值得她的选择，也相信你……有能力，和她一起，走好这条或许不那么平坦，但属于你们自己的路。”

　　“我们，不再反对。”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响，却又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江翎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巨大的喜悦和释然冲击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沈卢静茹也红了眼眶，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和终于放下的心绪。

　　陆沉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他看着江宏远，这位曾经对他咄咄逼人、视他为女儿负担的父亲，此刻眼中是沉重的、却无比清晰的托付和认可。这比任何赞誉都更沉重，也更珍贵。

　　他操控轮椅，向前移动了一点，向着江宏远的方向，微微低下了头，那是一个极其郑重的姿态。“江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千钧的承诺，“谢谢您的信任。”

　　“我陆沉，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她，不负您今日所托。她的平安喜乐，她的星辰大海，是我余生唯一的方向。”

　　江宏远看着他低下的头，看着他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郑重。他终于缓缓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蕴含着千言万语。“好好对她。”江宏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别让她受委屈。”

　　“爸……”江翎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了父亲。江宏远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大手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背，这个一向严肃的父亲，此刻眼中也泛起了水光。

　　卢静茹也走过来，她看着陆沉，眼神温柔而复杂，最终，她伸出手，不是拍肩膀，而是轻轻抱了抱陆沉。这是一个母亲最直接的、接纳的拥抱。

　　“陆沉，”卢静茹在他耳边轻声说，带着浓浓的鼻音，“那冰糖雪梨……下次教教翎翎，别放那么多冰糖，太甜了。你……你也注意身体。”笨拙的关心里，是满满的接纳。陆沉的身体在卢静茹的拥抱中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遍全身。他低声应道：“好，谢谢您。”

　　“爸，妈……”江翎从父亲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母，又看看陆沉，脸上是泪水和笑容交织的幸福，“谢谢你们……”

　　江宏远轻轻推开女儿，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眼神温和了许多：“行了，我们该去机场了。”他看了一眼腕表，又深深看了一眼陆沉和江翎，“你们……好好的。”

　　“爸，妈，我送你们！”江翎急忙道。“不用了，”江宏远摆摆手，“车在楼下等着。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他最后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的嘱托，“陆沉，记住你说的话。”

　　“我会的。”陆沉郑重回应。卢静茹又抱了抱江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跟着丈夫走向门口。

　　江翎送他们到电梯口。门关上的瞬间，江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巨大的幸福和释然。

　　陆沉操控轮椅来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翎转身，蹲下来，将脸埋进他的怀里，用力点头：“嗯！都过去了！陆沉，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让我爸妈终于接受了你，接受了我们！”

　　陆沉抚摸着她的长发，目光看向紧闭的大门，仿佛还能看到那对带着沉重父爱母爱离开的身影。他知道，这份接纳来之不易，是江翎的坚定争取，是他剖白灵魂的誓言，也是父母最终对女儿选择的尊重和放手。废墟之上，那朵名为“爱”的花，终于也赢得了来自星辰故乡的阳光和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