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4、第 4 章

　　绕过灰色的心理学系大楼，后面是一个相对隐蔽的小型访客停车场。小杨已经把车停好，正焦躁不安地站在车边张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副碎裂的墨镜。

　　看到陆沉的轮椅出现，以及他身后那个摇摇晃晃、脸上惨不忍睹的江翎，小杨的眼睛瞬间又红了，快步迎上来想搀扶。“翎姐……”

　　陆沉的轮椅精准地停在停车场角落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门上方亮着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标识着“无障碍通道”。他抬手，在门禁感应器上刷了一下教师卡。“嘀”的一声轻响，门向一侧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空间不大、但异常洁净明亮的电梯轿厢。

　　陆沉驱动轮椅，平稳地滑了进去。电梯内部三面都是光滑的不锈钢壁，光可鉴人。他停在电梯中央，转过身。

　　江翎站在门口，脚步钉在原地。她看着电梯内部那光滑如镜的壁面，看着镜中映出的那个头发凌乱、妆容糊花、双眼红肿、脸颊带着擦伤和泪痕、如同鬼魅般的自己，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清晰的镜像，比任何路人的目光都要残忍百倍。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挡住脸，却发现双手空空，只有指缝里还残留着纸巾的碎屑。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沾着泪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颊。

　　“江小姐，”陆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响起，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进来。”

　　小杨想跟着进去，被陆沉抬手示意止住：“你在外面等。”小杨的脚步顿住，担忧地看着江翎，又看看陆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安地退后一步。

　　江翎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然后，她几乎是闭着眼，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一步跨进了电梯。高跟鞋踩在光洁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电梯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小杨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电梯运行时极其微弱的电机嗡鸣声。光滑的金属壁面从各个角度映照出两个身影：一个端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静无波；一个僵硬地站着，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裙摆，亮片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细碎、刺眼的光点，映在她糊花的脸上，更添几分怪诞和狼狈。空气里，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崩溃气息的浓烈香水味变得更加清晰。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江翎始终低着头，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轮椅上那个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性的重量，穿透她凌乱的发丝，落在她暴露的、脆弱的颈项上。

　　“几楼？”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没有抬头，像是在对着光洁的地板发问。

　　“顶楼。我的咨询室。”陆沉回答，视线从她紧绷的脊背上移开，投向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梯运行的嗡鸣。

　　“刚才……”江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力控制的、试图找回某种尊严的颤抖，却又掩不住底色的空洞，“……都拍到了吗？”

　　陆沉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她依旧低着头，但他能看到她攥着裙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那亮片短裙上沾了几点刚才溅上的泥污。

　　“校园主干道，上午七点半，”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学生，有监控。”

　　江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攥着裙摆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堵了回去。肩膀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重重地砸落在她沾着泥点的高跟鞋鞋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那件刺眼的亮片裙里。

　　“叮——”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门外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光线柔和的走廊，安静异常，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虚掩着。陆沉驱动轮椅，无声地滑出电梯，停在走廊中央。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到了。”

　　陆沉驱动轮椅，无声地向前滑行。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地毯，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的摩擦声。这声音成了走廊里唯一的指引。

　　江翎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踉跄而沉重地跟在那沙沙声之后。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陷下去又弹起，没有清脆的回响，只剩下沉闷的、拖沓的脚步声，与她紊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的视线范围仅限于前方轮椅上男人挺直的背影，和他轮椅下方那一小块移动的地毯。

　　走廊两侧紧闭的门扉、墙上的抽象画、柔和的光源，都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她不敢抬头，不敢再看到任何可能映出她此刻狼狈的镜面。世界被压缩成脚下这片灰色，和前方那个沉默移动的轮廓。

　　走廊不长，尽头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室内更温暖的光。轮椅在门前停下。陆沉伸出手臂，手指修长而稳定，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门轴发出轻微润滑的“吱呀”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进来。”

　　陆沉的声音响起，平静依旧，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江翎的脚步在门口再次顿住。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沉的轮椅，投向门内。

　　那是一个异常宽敞、光线充沛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米白色的纱帘半拉着，过滤了部分过于强烈的阳光，让室内充满了柔和而明亮的光线。

　　窗外是校园开阔的景色，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丘和湛蓝的天空，像一幅巨大的、宁静的油画。

　　房间的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堆砌的书籍，只有几件线条流畅、质感温润的原木家具。正中央，两张张宽大的单人沙发相对而放，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原木茶几。沙发旁边，是一张宽大的、同样材质的书桌，上面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盏造型简洁的台灯，一个素白的陶瓷笔筒。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近乎禅意的宁静和秩序感，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可能刺激感官的物品。空气里飘散着极淡的、清冽的松木气息。

　　这巨大的、明亮的、空无一物的空间，像一面巨大的、无形的镜子，瞬间映照出江翎内心的混乱和污浊。她站在门口，如同一个误闯圣殿的污秽者，那身闪耀的亮片裙，脸上糊花的妆容，凌乱的头发，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崩溃气息，都与这纯净的空间格格不入，显得无比刺眼和荒谬。

　　一种巨大的、无处遁形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她，比在阳光下被围观时更甚。她下意识地又想后退，想逃离这片让她自惭形秽的洁净。

　　陆沉驱动轮椅，平稳地滑入室内，停在靠窗的那张沙发旁。调转轮椅方向，正对着门口僵立的江翎。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评判，只是纯粹的观察。“把门关上。”他说。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江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厚重的门板边缘，用力地将它拉拢。“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把她自己关在了这片明亮得令人心慌的宁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