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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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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濒临崩溃的疲惫感,浓烈得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这清晨的空气里。助理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陆沉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洞悉这华丽的躯壳下正在发生的崩塌。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痛苦宣言,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臂。他操控轮椅侧面精巧的储物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小包印着心理学系标识的纸巾。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多余。
他伸出左手臂,将那包素白的纸巾递向那个光芒四射却又摇摇欲坠的身影,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先把你的泪擦掉。”这个动作,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指令,也像是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江翎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死死地盯着陆沉递过来的那包纸巾,仿佛那不是柔软的纸巾,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一股无法遏制的、火山爆发般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强撑。“你以为这就够了吗?!”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嘶喊毫无预兆地炸开,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和狂怒。
她猛地抬手,动作快得如同闪电,一把抓住脸上那副巨大的墨镜,狠狠地扯了下来,朝着旁边沾满泥泞的草坪,用尽全身力气摔了出去!墨镜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掉在泥泞的草地里,镜片碎裂开来。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瞬间照亮了她整张脸。那是一张即使在极度崩溃中,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然而此刻,这张脸上精心描画的舞台妆容,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摧毁。厚重的睫毛膏和眼线晕开,在白皙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污浊的、蜿蜒的黑色溪流,一直流到颤抖的嘴角。精心修饰过的眼影糊成一片深色的淤痕,覆盖在肿胀的眼皮上。嘴唇上昂贵的口红被咬掉或者蹭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皮肤。
她的眼睛,那双曾在无数荧幕和海报上颠倒众生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翻腾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恐惧和彻底失控的疯狂。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无声地奔涌而出,冲刷着那些黑色的污迹,留下更多狼狈的痕迹。
她就这样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暴露在陆沉平静无波的目光里,暴露在远处那几个惊呆的学生眼中,像一件被狠狠摔碎、沾满泥污的琉璃艺术品,只剩下尖锐的、伤人的棱角和满目疮痍的绝望。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无声滚落的泪水,证明着这具华丽躯壳里,那场毁灭性的崩塌仍在继续。
她死死地盯着陆沉,眼神里充满了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愤怒,以及更深、更浓的,如同溺水者般的绝望乞求。陆沉递出纸巾的手,悬停在半空中。那张被泪水彻底摧毁、带着歇斯底里痕迹的脸,像一枚高速撞击的子弹,瞬间穿透了他作为医生惯常的职业屏障。
他平静如深潭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悬在空中的手,指关节因无意识地用力而再次绷紧,透出皮肤下的苍白。那包洁白的纸巾,在陆沉伸出的手指间,仿佛凝固在空气中。
江翎那张被泪水彻底摧毁的脸,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绝望和愤怒,死死地钉在陆沉的视网膜上。
远处那几个学生倒抽冷气的声音,助理小杨捂嘴发出的压抑呜咽,还有跑车引擎盖下持续散发的微弱嗡鸣,都构成了一种尖锐的背景音,切割着这凝固的瞬间。
陆沉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手术刀,掠过江翎脸上每一道晕开的黑色泪痕,肿胀的眼皮,被咬破的、毫无血色的下唇,最后停驻在她那双翻涌着狂乱与空洞的眼睛深处。那里面不仅仅有崩溃,还有一种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像漩涡一样吞噬着光亮。
他递出纸巾的手臂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指关节因用力而更显苍白,随即,那紧绷感又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稳定得如同磐石。那包素白的纸巾,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无声地立在这个混乱不堪的战场中央。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过,沉重得如同铅块。
小杨终于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几乎是扑过去,慌乱地捡起掉在泥泞草丛里的墨镜。镜片已经碎裂,扭曲地映照着天空和她自己惊惶的脸。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拭着镜框上的泥水,试图挽救这最后一点象征性的遮蔽,声音带着哭腔:“翎姐…翎姐你的墨镜…我们…我们先上车好不好?这里好多人看……”她语无伦次,求助般地望向陆沉,又不敢直视江翎此刻毫无遮掩的破碎。
江翎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助理的话。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陆沉身上,聚焦在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里,聚焦在他悬停的那包纸巾上。那平静像一种无声的审判,又像一种冰冷的邀请,邀请她直视自己此刻最丑陋、最不堪的模样。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冲刷着黑色的污迹,留下新的湿痕。那汹涌的愤怒和绝望仿佛在刚才的爆发中耗尽了燃料,此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虚脱和茫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如同溺水者最后徒劳的挣扎。
“小杨,”陆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他的视线依旧稳稳落在江翎脸上,话却是对助理说的,语调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麻烦你,把车开到心理学系楼后面的访客专用车位。那里有直达电梯。”
小杨愣了一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好的陆老师!我马上去!”她顾不上擦拭墨镜了,紧紧攥着那副碎裂的眼镜,几乎是跑着冲回驾驶,发动了那辆惹祸的跑车。引擎再次咆哮起来,小心翼翼地绕过陆沉的轮椅,碾过一片狼藉的草坪边缘,朝着陆沉指示的方向驶去。
刺耳的引擎声远离,现场只剩下轮椅上的陆沉,和站在泥泞路面上、如同被剥光了所有盔甲般赤裸而脆弱的江翎。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将那狼狈和破碎照得纤毫毕现。远处观望的学生窃窃私语着,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同细小的针,刺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陆沉的轮椅无声地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距离,恰好停在江翎面前。他伸出手臂,将那包纸巾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柳叶刀,直接切入混乱的核心:“江小姐,这里有很多人。如果你想继续站在这里展览你的崩溃,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你想解决问题,”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涣散的瞳孔,“那就擦掉眼泪,跟我走。你的时间,我的时间,都很宝贵。”
“展览你的崩溃”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江翎混沌的意识。她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带着一丝被刺痛后的羞愤,直直地撞进陆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等待选择的平静。一种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比刚才的绝望更甚。她几乎要再次失控地尖叫出声。
然而,另一种更强大的本能压倒了愤怒——逃离。逃离这些目光,逃离这片让她彻底暴露的阳光下。她几乎是抢一般地,一把抓过陆沉手中的纸巾包。塑料包装在她剧烈颤抖的手指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胡乱地撕扯开包装,抽出好几张纸,看也不看,就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按在自己脸上,揉搓着那些黑色的污迹和湿漉漉的泪水。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惩罚自己这张惹祸的脸。纸巾被揉烂,白色的纤维混合着黑色的化妆品残渍和泪水,糊成一团肮脏的垃圾。她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被揉搓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蹭破了皮,露出细小的血点。眼线和睫毛膏并没有被完全擦掉,反而晕染得更加狼藉,在红肿的眼眶周围形成一圈深色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狠狠蹂躏过的、濒死的天鹅。她丢掉那团污秽的纸巾,又抽出新的,继续徒劳地擦拭,动作带着一种绝望的机械感。
陆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止她近乎自虐的擦拭,也没有提供任何多余的安抚。他只是操控轮椅,无声地调转方向,朝着心理学系大楼侧面那条相对僻静、通向访客停车场的小路滑去。
轮椅平稳地移动,留下清晰的轮胎痕迹。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个踉跄、沉重的高跟鞋脚步声,迟疑地响了起来,一步,又一步,跟上了他轮椅碾过路面的轨迹。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橡胶焦糊味、草屑的土腥气、昂贵的香水后调,以及一种浓重的、混合着化妆品和眼泪的咸涩气息。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在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上投下跳跃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