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2、第 2 章

　　校园的主干道宽阔平坦。梧桐树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筛下斑驳跳跃的光点。陆沉操控着轮椅，平稳地滑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短暂地投向远处开阔的运动场。几个年轻的身影正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奔跑，双腿交替摆动，步伐充满弹性和力量，像矫健的鹿。晨光勾勒出他们跃动的轮廓，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陆沉的视线追随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只有一瞬。他搭在轮椅镀铬金属扶手上的右手，指关节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白皙的皮肤下透出用力的青筋轮廓，随即又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松弛开。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栋熟悉的心理学系灰色大楼。

　　就在这时，一阵与校园清晨格格不入的引擎咆哮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碎了林荫道的宁静。那声音低沉、暴躁，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蛮横。

　　一辆线条极其张扬、颜色炫目的玛莎拉蒂跑车，像一头失控的猛兽，猛地从主干道旁用来美化环境的小斜坡上冲了下来！车轮狠狠碾过精心养护的草坪，留下两道刺目、丑陋的泥痕。草屑和泥土混合着被高高卷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跑车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头险之又险地擦着陆沉的轮椅前轮，带着一阵裹挟着青草碎屑和尘土的风，猛地刹停在路中央，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

　　刺鼻的橡胶焦糊味混合着昂贵的香水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陆沉的轮椅因为气流和震动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瞬间握紧，指节再次泛白，身体本能地绷紧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他抬起眼，目光透过跑车那深色的、反着刺眼光线的挡风玻璃，看向驾驶座。

　　玻璃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戴着巨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女人轮廓，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副驾驶的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干练套装、神色焦虑的年轻女人几乎是跳了出来，她看也没看陆沉，慌忙冲到驾驶座那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翎姐！翎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你怎么能……”

　　驾驶座的车门也被推开。一只踩着精致镶钻高跟鞋的脚伸出来，踩在沾满泥泞草屑的路面上。接着，那个墨镜遮脸的女人下了车。她身形高挑纤细，穿着一件极其闪耀的亮片短裙，在晨光下几乎晃眼，与这混乱的场面、沾着泥点的高跟鞋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她似乎完全没在意助理的惊呼，甚至没在意自己差点撞到了人，只是微微扬着下巴，隔着那副巨大的墨镜，直直地“看”向轮椅上的陆沉。

　　空气仿佛凝固了。引擎盖下，跑车的高温还在蒸腾着扭曲的空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助理不安地站在一旁，看看女人，又看看陆沉，手足无措。

　　几个路过的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豪车和混乱场面惊住，远远地停下脚步，好奇又有些畏惧地张望着。

　　轮椅上的陆沉，脸上没有一丝被惊吓后的余悸，只有一种深潭般的、近乎审视的平静。他看着几步开外那个浑身散发着刺眼光芒和混乱气息的女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短暂的死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职业性的锐利：“江小姐，”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你迟到了三周。”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那个被称为“江小姐”的女人，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这平静的指控戳中了某个脆弱的核心。她依旧戴着那副巨大的墨镜，将所有的情绪都深藏在漆黑的镜片之后。

　　助理紧张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似乎想解释什么。女人没有理会助理。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响，停在距离陆沉轮椅一米左右的地方。

　　她微微低下头，那姿态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某种僵硬的俯视。墨镜的镜片反射着陆沉平静无波的脸和他身下的轮椅。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拖沓感，仿佛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随时会断裂：
　　“……医生，”她顿了顿，那个称呼似乎耗尽了力气，“我快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