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1、第 1 章

　　凌晨六点整，电子闹钟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嗡鸣，像一根冰冷的针，持续刺穿着卧室里粘稠的黑暗。陆沉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从混沌的边缘被硬生生拽回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现实——又一个黎明，又一次被身体这座牢笼禁锢的起始。
　　
　　他闭着眼，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流深入肺腑深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每一次呼吸，都是对这副躯壳的重新确认：胸廓依然能够起伏，隔膜依然能够牵动，而腰部以下，是永恒的、沉重的、毫无回应的虚无。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时间并未模糊这界限，反而像刻刀，把这瘫痪的疆界刻得愈发清晰锐利，深嵌进每一次清醒的瞬间。
　　
　　睁开眼，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在微光里显现。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床边的轮椅，那冰冷的金属轮廓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它安静地停泊在那里，既是他的方舟，也是他的枷锁。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他先让左臂撑在身侧床垫上，指尖用力按出一道凹陷，借着这股力道先把上半身从平躺里挣开些许。他顿了两秒，再将还算得力的右臂也跟上，掌心贴实床面时，右手的指节不受控地蜷了蜷，连带着腕子微微发颤，只能勉强稳住力道，和左臂一左一右架着，缓慢艰难的坐了起来。

　　接下来是穿衣。这更像一场精密而折磨人的工程。
　　
　　他探身，从床头柜的固定挂钩上取下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衬衫。先是左臂，还算顺利地将袖子套进去。轮到右臂时，身体需要艰难地向左侧扭转一个更大的角度，才能勉强够到垂落的右袖口。他咬着牙，将僵硬的右臂一点一点塞进袖管里，动作缓慢得像在沼泽中跋涉。仅仅是扣上衬衫最下方的几颗纽扣，就耗费了漫长的几分钟。指尖在小小的贝壳纽扣上笨拙地摸索、滑脱，再摸索，每一次失败都让手臂和肩颈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酸痛不已。额头的汗珠终于汇聚成流，沿着鬓角滑下，滴落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

　　然后是长裤。他需要先将身体尽可能向前倾，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才能勉强将裤管套上那只完全失去知觉的脚。这个过程需要反复调整角度，全靠腰腹力量和手臂的提拉。套上另一条裤腿时，身体几乎要栽下去，他不得不单手死死撑住床垫，另一只手狼狈地拽着裤腰，呼吸急促得如同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接着他身体像一截沉重而笨拙的原木，在床单上极其艰难地蹭动了一小段距离，目标是床边那个预留的、精确计算好的位置。

　　终于，身体边缘悬在了床沿。他停下，喘息片刻，积蓄力量。接着，左手撑住轮椅的扶手，右手臂撑床沿猛地发力，配合着腰腹的扭动，整个人奋力向床边那架冰冷的钢铁堡垒——轮椅——扑去。后背重重撞在轮椅坚硬的靠背和扶手连接处，坚硬的金属边缘硌得他闷哼一声，骨头生疼。轮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向后滑了几寸，金属轮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惊心。他立刻死死抓住轮椅两侧的大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才勉强止住了滑动。

　　短暂的眩晕过后，陆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待那阵因剧烈动作而翻涌的耳鸣和心悸缓缓平息。后背被硌住的地方，钝痛还在持续扩散。

　　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冷漠地指向了六点五十分。近五十分钟，只为完成一个健康人五分钟就能搞定的事情。

　　窗外，晨曦正一点点驱散黑暗，染亮窗棂。校园里开始有了隐约的声响，是早起的鸟儿，是远处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是新的一天苏醒的脉搏。他陆沉驱动轮椅，无声地滑过卧室光洁的地板，来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与刚才那个在穿衣战斗中狼狈不堪的人判若两人。他用湿毛巾仔细擦去脸上的汗渍，整理好微乱的鬓角，拿起剃须刀。下颌的线条在锋利的刀片下重新变得干净利落。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几秒钟后，眼神里最后一点疲惫也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职业性的、近乎冰冷的专注与平静。

　　简单的吃过早饭后，七点半，他驱动轮椅离开教师公寓。电梯平稳下降，门开，外面是楼前熟悉的小径。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微凉气息，沁入肺腑。几个晨跑的学生迎面而来，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仿佛用不完的活力，脚步轻快地从他轮椅旁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陆老师早！”他们笑着打招呼，声音清脆。
　　
　　陆沉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标准的弧度：“早。”
　　
　　他驱动轮椅，沿着那条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路径前行。哪里有一个微小的斜坡需要提前加速冲上去，哪里的地砖接缝不平需要小心避让，哪里路边的冬青丛会伸出枝条需要提前侧身……这些细节早已刻入他的本能。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昨夜飘落的几片枯叶，发出轻微的、沙沙的碎裂声，在清晨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学生们眼中，轮椅上的他，姿态永远是从容而优雅的，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学者风度，仿佛那轮椅只是他一个独特的座位，而非囚笼。
　　
　　只有陆沉自己知道，每一次微小的颠簸传递上来时，腰背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肌肉需要如何瞬间绷紧来维持平衡。每一次看似轻松的转向，都需要手臂提前做出预判和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