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13、第 13 章

　　对陆沉而言，生活依旧沿着七年如一日、精确到分钟的轨道运行。清晨六点的闹钟，与瘫痪躯壳长达一小时的艰难博弈，操控轮椅避开校园里每一处微小的障碍，讲课，指导学生论文，处理系务……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严丝合缝的方块，用近乎残酷的秩序感，对抗着身体深处随时可能爆发的混乱和失控。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些方块的间隙里，悄然渗入了一些无关的碎片。在电脑前处理邮件时，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娱乐新闻推送，若是往常，他会像扫除尘埃般瞬间关掉。但现在，他的指尖会在关闭键上悬停一瞬。目光掠过那些耸动的标题，捕捉那个熟悉的名字——“江翎”。有时是“新剧路透照曝光，江翎片场状态引热议”，有时是“江翎出席慈善晚宴，艳压群芳”，有时甚至是“江翎疑因压力过大，片场情绪失控”。看到后者，他的眉心会几不可察地蹙起，点开那篇语焉不详、充斥着揣测的报道，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模糊的现场描述和煽动性的评论，然后面无表情地关闭页面。

　　在食堂安静的角落吃午餐时，邻桌学生手机外放的短视频里，恰好传出她为某个奢侈品代言的广告台词，那慵懒而极具辨识度的声音。陆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咀嚼的动作放慢了一拍，直到那声音消失。

　　甚至，在深夜的书房里，当腰背的酸痛和双腿深处那无法驱散的、如同电流般窜过的幻痛再次袭来，他靠在高背椅上，闭目忍耐时，脑海中那片因疼痛而翻腾的混沌里，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海报上那种精雕细琢、光芒四射的完美。而是诊疗室里，那张卸下所有光环和伪装的、带着泪痕、糊着残妆、甚至有些狼狈的脸。那双时而空洞绝望、时而燃烧着愤怒、时而又脆弱迷茫的眼睛。那张在睡梦中微微蹙着眉、带着孩子般疲惫的脸。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毫无预兆的闪电，猛地劈开了陆沉内心那口深潭般的平静！他倏地睁开眼！书桌上的台灯散发着稳定的、冷白的光。房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指关节因为刚才无意识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想念？
　　他在……想念那张脸？

　　这个念头本身，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颠覆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的理智壁垒上！怎么可能？！

　　他是陆沉。一个被困在轮椅里七年，早已将情感剥离，只依赖精密逻辑和绝对掌控生存的心理学家。他的世界是由冰冷的学术概念、精确的数据分析和日复一日的生存博弈构成的。情感，尤其是对另一个个体产生的、带有温度的关注，对他而言是危险的奢侈品，是失控的源头，是可能摧毁他赖以生存的秩序感的洪水猛兽！更何况，对象是她——江翎。一个身处最浮华喧嚣的名利场中心，被无数目光和欲望包裹，情感状态复杂到如同风暴漩涡的女人。一个他需要保持绝对专业距离的来访者！

　　陆沉的身体在轮椅里绷紧了。额角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剧痛和此刻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驱动轮椅，让自己更靠近书桌，仿佛需要那冰冷的实木桌面来稳住心神。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摊开在桌面的、一篇关于“慢性疼痛与中枢敏化”的最新英文文献上。

　　字母在眼前跳动，那些熟悉的专业术语，此刻却像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无法进入他的思维。那张脸——那张混合着脆弱、倔强和惊人美丽的、属于江翎的脸——固执地在他意识的背景里浮现，清晰得刺眼。她流泪时微微颤抖的睫毛，她质问时眼中燃烧的火焰，她疲惫睡去时毫无防备的脆弱……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强烈的存在感。一种冰冷的、带着自我审视的警惕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是移情？是来访者在特殊情境下对治疗师产生的、扭曲的情感投射？还是……反移情？是他作为治疗师，自身未解决的议题被来访者的强烈情绪所触发？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瞬间调取出所有相关的理论模型和应对策略。他试图用最熟悉的、冰冷的心理学框架，去解析和框定这突如其来的、让他方寸大乱的情绪扰动。他需要找出源头，需要将其归类，需要将其控制、消解、或者至少隔离在他严密的精神堡垒之外。

　　然而，当那些分析如同冰冷的代码流经他的意识时，另一个更加陌生、更加令人心悸的感觉，却如同深海的暗流，悄然涌动上来。那感觉并非全然冰冷，也并非纯粹的警惕。在那份因震惊而起的冰冷审视之下，在那份因失控而生的强烈警惕之后，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彻底忽略的……暖意？像冬日深潭底部，一缕几乎要被冻僵的、却仍在顽强游弋的暖流。

　　这个发现，让陆沉搭在文献纸页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腹压皱了光滑的纸张。他猛地合上那篇文献，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驱动轮椅，有些急促地滑向落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校园里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黑暗中晕开昏黄的光圈。他强迫自己看着那片黑暗，试图用绝对的寂静和空旷来平复胸腔里那陌生的、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悸动。

　　那张脸，却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玻璃窗的倒影里，与窗外沉沉的夜色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无声的、却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陆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簇猝然燃起的、令他无比陌生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