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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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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三点零一分。
厚重的深色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随即被更大胆地推开。江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不再是第一次那种摇摇欲坠的崩溃,也不是后来的刻意表演。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像卸下了沉重的铠甲,显出一种难得的松弛和……活力。
“陆老师!”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她反手关上门,动作轻快,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窗边轮椅上的陆沉身上,嘴角自然地上扬。
陆沉驱动轮椅,无声地从窗边滑向房间中央的沙发区。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平稳,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他微微颔首:“江小姐。”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那抹不同以往的轻快,随即移开,如同扫描仪掠过目标后收回。
江翎脚步轻快地走到沙发前,没有立刻坐下。她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用牛皮纸包裹的花束——不是花店里那种华丽繁复的包装,只是几支淡紫色的风信子,几朵白色的小雏菊,用一根粗糙的麻绳随意地捆扎着。淡雅的香气在松木和茶香中悄然弥漫开来。
“路上看到,开得挺好。”她把花束放在两人之间的原木茶几上,动作随意自然,带着点献宝似的腼腆,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陆沉,“放这里行吗?”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束生机勃勃的花上。风信子细碎的花瓣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绒光,小雏菊舒展着纤细的白色花瓣。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便抬起来,平静地看向江翎,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花很新鲜。江小姐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这与上周你提到的片场冲突后的情绪低谷形成了对比。能谈谈这种积极情绪的触发点吗?是环境因素,还是认知模式的调整?”
像一盆精心调制的温水,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容器壁。江翎脸上那点雀跃和腼腆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烛火,摇曳了一下,迅速黯淡下去。眼底的光芒也收敛了,蒙上一层淡淡的失落。她抿了抿唇,在沙发上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皮包的带子。“……没什么特别的,”她声音里的轻快消失了,恢复了几分惯常的疲惫,带着点被看穿意图的懊恼,“就是……觉得该换换心情。”
陆沉微微颔首,操控轮椅滑到书桌旁,拿起那个素白的陶瓷笔筒——里面空空如也。他滑回来,将笔筒放在茶几上,靠近那束花的位置,仿佛在完成某种无言的收纳仪式。“改变环境刺激,的确有助于情绪调节。”他认可道,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那么,关于上次我们讨论的,你在面对导演否定时产生的‘无能感’,这种‘换心情’的行为,是否是一种回避策略?还是说,你已经找到了更有效的应对核心焦虑的方式?”
话题再次被精准地、不容置疑地拽回了江翎的“问题”领域。那束风信子和雏菊,在冰冷的学术分析面前,显得如此突兀和……多余。
江翎的手指绞紧了包带。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盖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始讲述片场那个让她倍感压力的新导演,以及自己如何试图调整心态。讲述中,她几次抬眼看向陆沉,试图捕捉他脸上除了专业审视之外的任何一丝波动,哪怕只是对那束花的短暂欣赏。
但陆沉只是专注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提出精准的问题或概念,引导她深入剖析自己的情绪反应链,眼神深邃而平静,如同无风的深潭。
下一次周三。
江翎推门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杯外带的热奶茶。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插着一根粗粗的吸管,散发着浓郁的焦糖和奶香。
“路过那家新开的店,据说招牌不错。”她把奶茶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沉那边,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意,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给你带的,三分糖,热的。”她记得他桌上的茶杯总是素白,茶汤清冽。
陆沉的视线扫过那杯与整个房间简约禅意风格格格不入的、冒着热气的奶茶。卡通图案在素净的茶几上显得格外扎眼。他的目光没有在杯子上停留,直接抬起来,落在江翎脸上。“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是接受还是拒绝。他没有去碰那杯奶茶,只是操控轮椅,滑到饮水机旁,拿起自己那个素白的瓷杯,接了一杯温水,放回自己面前。
“糖分和咖啡因的短期摄入,确实能带来一定的愉悦感提升。”他开始了,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但这种基于神经递质波动的情绪提升,具有欺骗性和依赖性。江小姐,你选择在诊疗前摄入高糖饮料,是否与你上次才提到的、因收视率压力导致的焦虑失眠有关?你在试图用外在的刺激,来掩盖内在的疲惫和不安?”
奶茶杯口袅袅的热气,在陆沉冰冷精准的分析中,似乎都变得凝滞了。江翎捧着奶茶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却无法温暖心底那一丝蔓延开的凉意。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挫败和委屈的复杂表情。她默默地吸了一口自己那杯甜腻的液体,没有说话。
再下一次。
江翎带来的是一方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造型极其简约、线条流畅的金属笔筒。哑光的银色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底部有一个小小的、设计感十足的凹刻签名,是一个低调奢华的德国文具品牌。
“看你桌上那个旧的有点……”她斟酌着用词,似乎想避免任何可能暗示“破旧”或“需要”的词汇,“这个设计挺配你这里的风格。”她把笔筒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替换掉了那个素白的陶瓷笔筒。金属的光泽在柔和光线下显得内敛而精致。
陆沉驱动轮椅滑到书桌旁。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崭新的、价值不菲的金属笔筒上,又扫了一眼被替换下来的、空了的素白陶瓷笔筒。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质地的意味。
“设计感和功能性结合得很好。”他客观评价,随即抬起眼,看向站在书桌旁的江翎,眼神深邃,“江小姐,这份礼物,价值不菲。这让我联想到你上次提到的,在慈善晚宴上被要求‘慷慨解囊’时的矛盾心理——既想维持公众形象,又对‘被绑架的善心’感到愤怒。这次主动赠予的行为,是否在潜意识里,是你对那种‘被索取感’的一种反向补偿?或者,是在试图建立一种超越治疗关系的‘联结’?”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柳叶刀,一层层剥开礼物背后可能潜藏的、连江翎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心理动机。每一个心理学名词的抛出,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的关切稳稳挡在“专业分析”的冰冷范畴之外。
江翎脸上的期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她看着陆沉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指尖停留在那冰冷的金属笔筒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看穿的窘迫感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肩膀,低声说:“……我只是觉得它适合。”
陆沉微微颔首,驱动轮椅滑开,不再看那个笔筒:“物品的价值和意义,往往由赋予者决定。重要的是你赋予它的动机,而非物品本身。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讨论你上周提到的社交回避倾向了吗?”
话题再次被无情地拉回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