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12、第 12 章

　　电子日历上那个变成蓝色的时间格子，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翎的心底漾开一圈微澜后，便沉入了日常喧嚣的洪流里。

　　回到那个被闪光灯和镜头包围的世界，江翎感觉自己像被重新塞回一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片场、通告、采访、品牌活动……无数张面孔，无数个声音，无数道目光，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二十四小时笼罩着她。她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名为“江翎”的完美面具，笑容的弧度、眼波流转的角度、应对媒体的滴水不漏，都如同精密编程过的代码，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刻精准运行。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当化妆师用冰凉的粉扑按压她因失眠而浮肿的眼睑时，她会无意识地看向镜子里那个被脂粉覆盖的倒影，脑海里倏忽闪过陆沉的问题：“那个没有被定义的‘你’，还在吗？”镜中的美人依旧光彩照人，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探询。

　　当导演喊“卡”，片场瞬间陷入嘈杂的间隙，她会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指尖滑动的方向，不再是社交媒体上那些关于自己的、或吹捧或贬损的喧嚣噪音，而是下意识地点开搜索引擎。输入框里，跳出的是冰冷的、与她的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词条：

　　“脊髓损伤后神经源性疼痛管理”
　　“长期轮椅使用者褥疮预防指南”
　　“高位截瘫患者自主神经反射异常症状”
　　“轮椅无障碍出行设计最新进展”那些专业、甚至有些晦涩的术语，那些描述着肌肉萎缩、痉挛、大小便失禁、体位性低血压等残酷现实的文字，像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她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另一个世界。一个被困在轮椅上的、日复一日与自身躯壳搏斗的世界。

　　她看得专注，眉头微蹙，连助理小杨递过来的温水都忘了接。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精心修饰的脸上，那神情，不再是研究剧本的投入，而是一种带着沉重理解的、近乎虔诚的探寻。

　　原来，他每天起床穿衣，需要近一个小时。
　　原来，每一次看似平稳的轮椅滑行，都可能伴随着肌肉痉挛的剧痛。
　　原来，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之下，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战场。

　　周三下午两点。无论上一刻身处何地——是喧闹的片场，是嘈杂的摄影棚，还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江翎都会精准地抽身。没有解释，只有一句不容置喙的“有事”。

　　她坐进车里，拉上车窗的遮光帘，隔绝掉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车子平稳地驶向大学的方向。当车轮碾过校园里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梧桐枝叶在车顶筛下斑驳的光影，一种奇异的、如同归巢般的安宁感，会缓缓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抚平她紧绷的神经。

　　推开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熟悉的松木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柔和的光线，米白色的纱帘，简洁的原木家具，还有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这里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结界，将外面所有的喧嚣、窥伺、期待和恶意，都牢牢地隔绝在外。

　　“陆老师。”她的招呼变得自然，不再是第一次的尖锐或后来的刻意表演，而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真实的疲惫和平静。

　　陆沉通常已经在那里，有时在书桌后查阅资料，有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等待。他会微微颔首：“江小姐。”他的目光依旧带着专业的审视，但江翎能感觉到，那审视深处，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在这里，江翎不再是橱窗里的“商品江翎”。她可以沉默，可以流泪，可以语无伦次地讲述片场某个让她窒息的瞬间，或者昨晚又被哪个噩梦惊醒。陆沉很少打断，只是在她情绪风暴的中心，精准地抛出一个问题，或是一个简洁的心理学概念，像在混乱的线团中递给她一个线头。

　　有时，仅仅是他递过来的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或是在她讲述噩梦后，不动声色地将纱帘拉得更严实一些的细微动作，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声的、被稳稳托住的支撑。

　　这个房间，这张沙发，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成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坚固的锚点。一个她可以暂时放下所有伪装，允许自己疲惫、脆弱、甚至破碎的——安全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