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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时间好像凝固了。

      一种冰冷的、近乎被扒光的羞耻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住陆沉的心脏,比刚才痉挛带来的生理剧痛更甚!

      他猛地别开视线,下颌线瞬间绷紧如刀锋,牙关死死咬住,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因剧痛和难堪而生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搭在腿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试图以此唤回失控的尊严。

      他试图驱动轮椅,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暴露无遗的角落,离开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却如同探照灯般的眼睛,但身体深处残留的剧痛和脱力感,让他的手臂只是轻微地、徒劳地抽搐了一下。

      另一张沙发上,江翎同样如同石化。绒毯依旧包裹着她,带来迟滞的暖意,却无法驱散此刻从心底深处蔓延开的冰冷僵硬。她维持着偏头看向角落的姿势,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微微放大,清晰地映着那个与痛苦搏斗后狼狈喘息的男人。

      那张总是过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冷峻的脸,此刻被汗水浸透,被痛苦扭曲,脆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看到了他强撑着别开脸的僵硬,看到了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看到了他垂落的手指蜷缩时透出的巨大难堪。

      这不再是那个在阳光下用冰冷话语戳穿她伪装的权威医生。这是一个同样被命运狠狠撕开了体面外衣,暴露出血淋淋伤口的……人。

      尴尬。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如同粘稠的沥青,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包裹住两个人。

      空气凝固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只有陆沉极力压抑却依旧沉重的呼吸,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震耳欲聋。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在尴尬的泥沼中艰难爬行。

      江翎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该说什么?做什么?道歉?安慰?还是像鸵鸟一样把头重新埋进绒毯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时,江翎身体里那属于演员的、根深蒂固的本能,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堤坝,轰然决堤!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只见她猛地掀开身上的绒毯,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仓促,同时腰肢一挺,以一种训练了千百次、早已融入骨髓的、从沙发上起身的姿态——轻盈、优雅、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和风情——坐直了身体。

      脸上那些糊花的泪痕、残留的污迹、甚至额角汗湿的头发,都在这瞬间爆发的职业素养面前,被强行赋予了某种……“宿醉未醒”的颓废美感。

      她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弧度精准、足以登上任何时尚杂志封面的笑容瞬间在她脸上绽放开来。那笑容明媚、璀璨,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伤大雅的歉意,将眼底深处残留的震惊、茫然和那丝无措巧妙地掩盖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个蜷缩在沙发深处崩溃颤抖、又目睹了陆沉狼狈的人,根本不是她。

      “哎呀,陆老师,”她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嘶哑破碎,而是恢复了某种属于“明星江翎”的、带着一丝微哑磁性的慵懒腔调,甚至还刻意带上了一点俏皮的尾音,“这一觉睡得……可真是天昏地暗。”她抬手,动作自然而流畅地捋了捋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眼角,巧妙地抹掉了一点残留的湿意,姿态松弛地靠回沙发背,仿佛只是在一个舒适的朋友家小憩醒来。

      她甚至没有去看角落里的陆沉,目光随意地扫过茶几上那杯早已冰冷的茶水,笑容依旧明媚:“您这沙发,催眠效果一流啊。”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试图用最擅长的“表演”来粉饰太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陆沉的身体依旧僵硬地靠在轮椅里,别开的视线落在地板某处虚无的光斑上。江翎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戏剧性的转变,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刚刚被羞耻感灼伤的神经上。那完美的笑容,慵懒的姿态,轻松的语气……与几分钟前沙发上那个脆弱崩溃、以及角落里那个目睹他狼狈的女人,形成了无比荒诞的割裂。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搭在腿侧的手指,蜷缩得更紧,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锐利,缓缓压下了眼底的狼狈和难堪。他没有立刻回应江翎的“表演”,只是维持着那个别开脸的姿势,沉默着。

      江翎脸上的笑容,在陆沉持续的沉默中,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开始出现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僵硬裂痕。那刻意维持的轻松姿态,也显得有些不自然起来。空气里的尴尬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她的“表演”而变得更加粘稠怪异。

      就在她嘴角的弧度快要支撑不住,眼神开始闪烁的时候——陆沉终于驱动了轮椅。轻微的电机嗡鸣声打破了死寂。轮椅平稳地、无声地从角落的阴影里滑出,重新沐浴在房间柔和的光线下。

      他操控着轮椅,停在了与江翎沙发相对的位置,如同之前她第一次进来时那样。只是这一次,他脸上那属于“陆博导”的、职业性的平静和专注,如同最坚固的面具,已经重新严丝合缝地覆盖了回去,将刚才所有的痛苦、狼狈和羞耻都深深掩埋。只有额角残留的汗渍,和衬衫后背那片深色的湿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江翎脸上那快要挂不住的、完美的笑容。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审视,也没有丝毫被“表演”愚弄的愠怒,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潭般的平静。

      “睡眠是很好的修复剂,尤其是在安全的容器里。”陆沉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心理学事实。他没有评价她的“表演”,也没有提及刚才的狼狈,只是精准地将她刚才的沉睡定位为“在安全的容器里修复”。

      这句话,像一颗精准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江翎勉力维持的表演外壳。她脸上那璀璨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安全的容器……这个形容,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淌过她冰冷僵硬的心底。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扶手,那厚实温润的触感仿佛在印证着这个词。

      陆沉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他驱动轮椅,滑到书桌旁,拿起之前放在那里的那杯温水。水温已经变得刚好入口。他操控轮椅,滑回茶几旁,伸出手臂,将那杯水稳稳地放在江翎面前。“喝点水。”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怀。江翎看着眼前那杯清澈透明的水。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柔和的光线下折射着微光。没有冰冷,没有窒息,没有黑暗的记忆翻涌。只有一种简单的、温润的、生命的慰藉。

      她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再次放松了一丝丝。她捧起杯子,小口地、近乎贪婪地喝了起来。温水流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房间里只剩下她小口喝水的声音。放下水杯时,江翎脸上那层刻意的、完美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脆弱,却更加真实的平静。

      她不再试图表演,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杯子上。陆沉看着她的变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他操控轮椅,调整了一下角度,正对着她,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腿上,恢复了那个专业咨询师的姿态。

      “江小姐,”他的声音在重新凝聚的宁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刚才的休息,感觉如何?”

      江翎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仔细感受身体内部的变化。那沉重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疲惫感似乎消退了大半,混乱嘈杂的脑海也前所未有的安静。虽然身体依旧酸软,心底深处那片巨大的空洞依旧存在,但那种濒临彻底碎裂的尖锐绝望感,确实被一种深沉的平静暂时覆盖了。“……很久……没这么沉地睡过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亮,只是还带着一点沙哑的余韵,不再刻意修饰,显得真实而疲惫。陆沉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崩溃后的深度睡眠,有时是潜意识在进行必要的清理和重启。”他的解释简洁而专业。他顿了顿,目光专注地落在江翎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但不再有之前的冰冷,而是一种探究和确认:“那么,关于我们之前的问题——那个最初的、没有被定义的‘你’——在经历了刚才的休息后,是否有了更清晰的感知?哪怕只是一点点?”

      江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个问题,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再次被抛了出来。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那个装着清水的玻璃壶,但这一次,没有那种刺骨的冰冷恐惧感袭来。只有一种深沉的、沉重的茫然。她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迷茫的沙哑,“像……像一团很浓很浓的雾。我看不清……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她抬起眼,看向陆沉,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攻击和愤怒,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寻求答案的困惑和脆弱,“陆老师……我……还能找到她吗?”这个问题,不再是一个明星的诘问,而是一个迷失的灵魂,在浓雾中发出的、最真实的探询。

      陆沉的目光在她眼中那团浓雾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他操控轮椅,滑到书桌旁,拿起一个简约的电子日历板。指尖在上面轻点几下,屏幕亮起。

      他驱动轮椅回到江翎面前,将电子日历板递向她。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几个可选的时间段,都是下周的相同时间点。“找回自己,是一个需要时间和安全空间的探索过程,江小姐。”陆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力量感,“它不会一蹴而就,也不会在风暴的中心发生。如果你愿意继续探索这团浓雾,”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直直地望进江翎的眼底,“每周的这个时间,这个房间,会是你的‘安全容器’。”他微微停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契约感:“你愿意继续吗?”

      江翎的目光落在电子屏幕上那些整齐排列的时间格子上。每周的这个时间……这个让她第一次得以安睡的房间……这个看穿了她所有不堪、却也暴露了自身狼狈的男人……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陆沉。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躲闪和表演。疲惫依旧,茫然仍在,但眼底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簇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那火苗很小,很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但它真实地存在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的、指节上还残留着泪痕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在电子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下周三下午三点的那个时间格子。“嘀”的一声轻响,格子变成了醒目的蓝色。

      一个无声的契约,在尴尬的废墟之上,在彼此最不堪的暴露之后,在傍晚柔和的光线里,悄然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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