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极乐饲养手札》莉莉猪

4、伤口的定义与体温的错觉 第三章

　　第三章：伤口的定义与体温的错觉

　　转折发生在伊之助第一次试图狩猎“活物”之后。

　　随着成长，伊之助体内鬼的本能日益增强。童磨认为“实践出真知”，在某个月黑风高夜（虽然每天都是），带着伊之助离开教团，去“体验自然”。琴叶无法阻拦，只能焦灼等待。

　　他们回来时，伊之助很兴奋，小脸上沾着不属于他的血，手里攥着一撮带血的羽毛，嘴里发出含糊的、满足的咕噜声。童磨在一旁，笑容满面，正用优雅的语调总结此次“亲子实践”的优缺点。

　　琴叶冲过去，一把抱过伊之助，不顾他身上的血腥，仔细检查。没有伤口。但她看到了伊之助眼中尚未褪去的、野性的红光，感受到了他身体里躁动的新力量，也闻到了那新鲜血液带来的、让她自己喉咙也微微发干的诱惑。

　　“他做得很好。”童磨凑过来，语气轻快，“虽然技巧生疏，浪费了不少‘精华’，但第一次嘛……”

　　“啪！”

　　清脆的响声打断了童磨的话。

　　琴叶自己都愣住了。她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又看着童磨偏过去的、白皙脸颊上迅速浮现的、淡淡的红痕——虽然那痕迹几乎在他转过脸的瞬间就消失了。

　　她打了他。用了全力。虽然对鬼来说微不足道。

　　童磨缓缓转过脸，七彩眸子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浓烈得化不开的惊讶和……新奇。他摸了摸自己完好如初的脸颊，歪头：“琴叶？这是……新的交流方式吗？‘体罚教育’？人类母亲会这样表达‘关爱’？”

　　他的不解如此真实，真实得让琴叶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淹没。她抱着开始不安扭动的伊之助，后退一步，声音颤抖：“你不该带他去……做那种事。他不该……变成那样。”

　　“可那就是我们啊。”童磨困惑地摊手，“狩猎，进食，变强。这是本能，是规则。为什么要抗拒？”他向前一步，试图看清琴叶眼中的情绪，“你也在渴望着，不是吗？我闻得到。为什么对自己，对伊之助，却要加上这么多……奇怪的束缚？”

　　“因为那不对！”琴叶脱口而出，眼眶发热，尽管鬼不会有眼泪，“因为我不想他眼里只有杀戮！我不想他只懂得鲜血的滋味！他应该……”应该什么？阳光？草地？同伴？人类的温暖？这一切，在这个永夜世界里，都是早已被剥夺的幻梦。

　　她说不下去，紧紧抱着伊之助，仿佛那是她在无尽冰海中唯一抓住的浮木。

　　童磨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中激烈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痛苦，看着她怀中那个懵懂无知、只是依偎着母亲的小鬼。那种陌生的、温热的悸动，再次从他心脏（或许不存在）的位置传来，这次更清晰，更强烈，甚至带来了一丝细微的、类似“刺痛”的感觉。

　　他不喜欢看到她这样。这种情绪，好像叫……“难过”？

　　他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琴叶紧握的拳。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不要难过，琴叶。”他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褪去了所有华丽空洞的修饰，“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们换一种方式教他。”

　　“什么方式？”琴叶哑声问，不抱希望。

　　童磨认真思考起来，七彩瞳孔快速转动。“比如……先用不会动的？冰雕的动物？或者，我抓来活的，先处理到不会反抗的程度？”他努力想着折中的方案，虽然在他看来这毫无效率且多此一举，“或者……干脆不学？反正我能永远提供‘补给’。”说出最后一句时，他有些不确定，这似乎违背了他对“鬼生完整教育”的构想。

　　琴叶抬起头，看向他。月光被黑绸隔绝，只有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将那七彩虹膜映得宛如深潭中的宝石，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苍白的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解决问题的专注。

　　他是在认真考虑她的“不喜欢”，并试图调整他那套根深蒂固的“鬼之真理”。

　　这一刻，一直横亘在琴叶心中的、厚厚的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恐惧仍在，隔阂未消，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顺着缝隙渗了进来。

　　“不用了。”她最终说，声音疲惫，却少了许多尖锐，“只是……下次，别让他弄脏自己。回来……要洗干净。”

　　童磨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像被点亮的琉璃灯。“好！”他答应得飞快，甚至带着点雀跃，“我会准备热水！最干净的水！”

　　他转身就去张罗，步伐轻快得不像那个悲悯的教主，倒像个终于摸到门道的学徒。

　　琴叶抱着伊之助，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将脸轻轻贴在儿子冰凉却柔软的发顶。

　　永夜依旧漫长，血色未曾褪去。但在这个由怪物打造的牢笼里，似乎……也生长出了一点畸形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而这温度，正以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悄然融化着她冰封的记忆与心防。某些被遗忘的情感，或许正在这黑暗的土壤里，挣扎着生出新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根芽。

　　至于未来，那个隐约浮现的、关于“无限城”与“决战”的冰冷预感，此刻都被这短暂而诡异的宁静推远了。至少今夜，此刻，她只想抱紧她的孩子，看着那个银发的怪物兴致勃勃地准备“洗澡水”，在这片血色的极乐中，偷得片刻恍惚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