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极乐饲养手札》莉莉猪

5、临战前夜的融冰尝试 第四章

　　第四章：临战前夜的融冰尝试

　　童磨发现自己的“实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变量干扰——来自无惨大人的备战指令。

　　那冰冷、直接、不容置喙的意志如同无形之手，骤然攥紧了整个极乐教的上空，连空气里的血腥甜香都似乎凝滞了。童磨罕见地取消了所有信徒集会，独自待在神殿最深处的静室。七彩瞳孔时而空洞地望着绘满极乐天国的壁画，时而凝视自己苍白指尖无意识凝结出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冰晶——锋锐的棱刃，脆弱的花朵，或是扭曲挣扎的形体。

　　烦躁。

　　一种陌生的、类似“烦躁”的情绪，像细小的冰蚁，在他看似永恒的平静心湖下钻凿。不是对战斗的恐惧（那对他而言近乎不存在），而是……干扰。对他刚刚步入正轨的“饲养与观察琴叶”实验进程的严重干扰。

　　他走出静室时，琴叶正抱着伊之助站在回廊下。并非赏景（景致已被黑绸遮蔽），只是站着。伊之助似乎感应到不同寻常的压抑氛围，难得安静地蜷在母亲怀里，只用那双遗传自童磨的、却更为纯粹懵懂的七彩大眼睛，望着自己父亲走来的方向。

　　童磨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她还是那样，清清冷冷地立着，手依旧冰凉（他几乎能想象出那触感），侧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半透明的玉。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微微蹙着眉，不是明显的忧虑，而是一种极淡的、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凝重。她在想什么？想雪夜？想未来？还是单纯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氛围所困？

　　“琴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琴叶似乎惊了一下，迅速转过头，眼底那抹未来得及收敛的思绪如受惊的鸟雀般飞散，又恢复成平日的沉静。“教主大人。”她微微颔首。

　　“伊之助，”童磨走上前，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今天好像很乖。”

　　“他感知到了。”琴叶简单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伊之助抱得更牢些，“外面的‘气’，变了。”

　　童磨挑眉。琴叶对气息的敏感程度有时超出他的预估。“嗯，有些……杂事要处理。”他轻描淡写，指尖一弹，一朵精巧的、不断旋转的冰莲出现在伊之助面前，试图转移注意。

　　伊之助果然被吸引，伸出小手去抓。冰莲灵巧地躲开，绕着他飞舞。

　　“要离开吗？”琴叶忽然问，声音很轻，目光却没有看童磨，而是落在伊之助追逐冰莲的手指上。

　　童磨凝结冰莲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可能。”他给出模糊的答案，随即又像是要弥补什么，语气轻快起来，“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补给’已经备足三个月……不，六个月的量。黑绸我也加固过了，月光绝对透不进来。还有……”

　　“去哪里？”琴叶打断了他，这次抬起眼，直视着他。她的眼眸是深褐色，在昏暗光线下近乎纯黑，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片沉寂的、等待答案的湖。

　　童磨与她对视。那些准备好的、关于“极乐净土永世安宁”的华丽说辞，忽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到她眼底映出的自己——银发，彩瞳，带着非人美感的皮囊，以及皮囊下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此刻微微紊乱的“内核”。

　　“一个……比较吵的地方。”最终，他给出了一个近乎儿戏的回答，甚至试图耸耸肩，做出轻松的姿态。

　　琴叶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看着伊之助终于抓住冰莲，好奇地塞进嘴里啃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沉默在回廊中弥漫，只有伊之助啃冰的声音和远处更漏般压抑的、来自教团外围的异常能量流动声。

　　“会很危险吗？”良久，琴叶再次开口，声音几乎融进阴影里。

　　童磨愣了一下，随即几乎要失笑。危险？对他？上弦之二？但笑意还未抵达嘴角，便冻结在看见琴叶微微抿紧的唇线上。她不是担心他的安危，他意识到。她是担心……因此而来的、可能波及她和伊之助的变故。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觉得有趣或荒谬，却奇异地没有。反而，那股“烦躁”更清晰了，混合了一丝……类似于“歉疚”的陌生滋味？因为他带来的“永恒”，此刻似乎成了不确定的、甚至可能带来灾难的前奏。

　　“不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肯定，甚至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试图安抚的意味，“没有任何东西能打扰这里。我保证。”

　　保证什么？保证这个用黑绸和鲜血维系的、虚假的安宁？连他自己都不信。

　　琴叶似乎也不信。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抱着伊之助，转身走向内室。“伊之助该午睡了。”她留下这句话，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比往常更加单薄。

　　童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指尖那朵一直维持着的冰莲，“啪”一声轻响，碎成齑粉，散落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那摊迅速融化的冰屑，七彩瞳孔微微收缩。

　　烦躁感没有消失，反而发酵成一种更汹涌的、无处着力的情绪。他忽然想起琴叶哼唱的那些破碎摇篮曲，想起她抵着黑绸窗棂的冰凉额头，想起她为伊之助呵暖手指时瞬间流露的焦急……那些细碎的、属于“琴叶”的片段，此刻鲜明地灼烫着他的意识。

　　无惨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无限城是终结的舞台。这些他都清楚。

　　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完美无瑕、却冰冷苍白的手指。就在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当琴叶问他“会很危险吗”的时候，他竟荒谬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如果他不是上弦之二，如果这里只是寻常庭院，如果……

　　冰晶再次在他掌心凝结，这次不再是莲花，而是一个粗糙的、歪歪扭扭的、依稀能看出是鸟类轮廓的小东西。他盯着这个丑陋的冰疙瘩看了半晌，忽然抬手，轻轻将它放在琴叶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廊柱边缘。

　　一个毫无意义的举动。

　　就像他此刻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无法命名、更无法安置的陌生暖流一样。

　　毫无意义，却顽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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