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窃的橡胶林》豌杂面

3、第 3 章

　　　　回程的路，因为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死里逃生的余悸，显得比去时更加漫长而压抑。林序安三人几乎是不眠不休，凭着来时的标记和阿坤惊人的方向感，在第四天傍晚，才终于看到了橡胶园边缘那排熟悉的、焦黑与青绿夹杂的树影。
　　暮色四合，园子里异常安静。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工人们收工、炊烟四起的时候，此刻却只有零星的灯火，几声狗吠也显得有气无力。空气中，那股火灾后的焦糊味仍未完全散去，混合着一丝……过于刻意的平静。
　　林序安示意阿坤和木薯分散，从不同方向悄然接近宅院。他自己则绕到后门，侧耳倾听片刻，才用钥匙轻轻打开。
　　宅子里一片漆黑，静得可怕。没有陈伯惯常的咳嗽声，没有仆役走动的窸窣。他点亮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厅堂、书房、卧室……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反常。桌椅摆放的细微角度，书桌上纸张的顺序，都和他离开时有了难以察觉的差异。有人进来过，而且非常仔细地搜查过。
　　他快步走到书房最内侧，移开一个看似固定实则可以活动的书架挡板，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隐蔽的凹槽。里面是他存放重要地契、账本和一些私人信件的铁盒。盒子还在，但锁孔边缘有新鲜的、细微的刮擦痕迹。
　　果然。福克斯，或者他手下的人，来过了。没有明目张胆地破坏或劫掠，但这种细致的搜查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施压：我在看着你，我知道你的秘密，你无处可藏。
　　林序安面色沉静，打开铁盒，快速检查。地契账本都在，但最下面，那几张他记录的关于“山达”传说线索和泥滩事件的潦草笔记，不见了。对方拿走了最无关紧要，却也最能证明他“好奇心”的东西。
　　他将铁盒放回原处，推回书架。刚做完这一切，前院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约定好的、阿坤发出的安全信号。他吹熄油灯，走了出去。
　　陈伯和阿坤、木薯都在前厅。陈伯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看到林序安平安归来，才长长舒了口气，但神色依旧紧绷：“东家，您可回来了！这几天……不太平。”
　　“慢慢说。”
　　“您走后第二天，就来了几个‘勘测局’的人，说是例行检查火灾后土质和植被恢复情况，在园子里转悠了大半天，特别是靠近老林子的西边，问东问西。带头的那个洋人，还‘顺便’来宅子里喝了杯茶，等了您一个时辰才走。”陈伯压低声音，“他们走后，我就发现屋里有人动过的痕迹。还有，镇上传来消息，说最近警察队在查‘走私’和‘非法持有军火’，风声很紧。咱们园子里的几杆老火铳，我怕……”
　　“火铳处理掉，埋深点。”林序安立刻道，“还有，那几个‘勘测局’的人，看清楚长相了吗？特别是带头的。”
　　陈伯描述了一番，一个棕色卷发、下巴尖削、眼珠颜色很浅的英国人形象浮现出来。不是福克斯本人，但很可能是他得力的手下。
　　“另外，”陈伯脸上忧色更重，“工人走了近三分之一，大多是淡米尔人，剩下的也人心惶惶。补种的树苗刚下去，需要人手照料，这样下去……”
　　“工钱再提高三成。”林序安斩钉截铁，“告诉留下的人，只要安心干活，我林序安保他们平安，工钱一分不少。走的那些人，把名字记下来。”
　　用钱暂时稳住基本盘，这是第一步。对方用火和搜查制造恐慌，他就要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安全感来对冲。
　　“还有，”林序安看向陈伯，“陈伯，你人面广，想办法，帮我打听两件事。第一，大概二十到三十年前，有没有一支英国的私人探险队，名字可能带‘科学’、‘勘探’之类的，在雪兰莪内陆，特别是咱们这片雨林附近活动过？后来这些人怎么样了？第二，最近吉隆坡或者新加坡的洋人圈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向？比如，有没有人对‘民俗’、‘古老遗迹’或者……‘特殊生物标本’特别感兴趣？”
　　陈伯眼神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找几个老跑船的和在洋行做过事的打听。”
　　接下来几天，林序安仿佛完全回到了一个普通种植园主的角色。他每天巡视园子，亲自指导工人补种、施肥、检查割胶技术，和前来“慰问”的殖民地低级官员谈笑风生，抱怨火灾损失和人力短缺，绝口不提雨林，不提任何神秘事物。他甚至主动向当地苏丹捐赠了一笔钱，用于修缮附近一座古老的马来清真寺，以示对本地传统的“尊重”和融入。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被火灾和官方警告吓坏了、只求安稳做生意的小商人。
　　暗地里，阿坤和木薯被派了出去，带着林序安凭记忆画出的、那个探险队徽记的简图，以及那巨兽蹄印和粘液特征的模糊描述，在更偏远、更靠近丛林边缘的马来村落和猎户聚居点悄悄打听。重点是那些最年长的、被称为“波莫”的老人。
　　反馈零碎而缓慢地汇集起来。
　　陈伯那边，从一个退休的荷兰商船事务长那里挖到一点线索：大约二十五年前，确实有一支打着“皇家热带生物与地质学会”旗号的小型英国队伍在巴生港短暂停留，补给后向内陆进发，成员不多，但装备精良，带队的是个“性格阴沉、眼神狂热”的博士。他们再没有从预定的出口出现，后来有搜索队进去，只找回零星破损的装备和两名精神失常、不久后也死去的挑夫，官方结论是“遭遇猛兽和恶劣环境全军覆没”，此事被低调处理。
　　阿坤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河谷村落里，找到一位年近百岁、眼睛几乎全盲的老“波莫”。听到那徽记的描述和关于“巨大、像披着泥巴和树皮的山灵的询问后，老人沉默了许久，干瘪的嘴唇嚅动着，用含混的古马来语吟唱般低语：“‘山达’的愤怒……惊醒了……穿奇怪衣服、带着会响的铁棍的人……挖开了不该挖的土，惊动了沉睡的‘纳迦’……土地病了，流出了黑色的血……他们被‘山达’留下了，灵魂困在发光的蘑菇里，身体……变成了森林的一部分……”再问细节，老人只是摇头，反复念叨：“不能接近……那是‘禁忌之地’…靠近的人，会带走‘山达’的诅咒，也会把诅咒带到外面……”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林序安在雨林深处的所见惊人地吻合。早期探险队、诡异的真菌、骸骨、巨兽……一条被掩埋的恐怖线索逐渐清晰。福克斯们极力掩盖的，恐怕不仅仅是某种未知生物的存在，更是一段失败的、可能引发了某种超自然灾厄或污染的殖民黑历史。
　　一周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来的是亨里克·范·德·韦特，一个在邻近州拥有大片烟草和胡椒园的荷兰裔种植园主，也是林序安在几次商界聚会中认识的、为数不多能聊上几句的人物。亨里克身材高大，金发碧眼，性格里有种荷兰商人的务实和一点浪漫主义的冒险残余。
　　他没有绕弯子，在书房坐下，抿了一口林序安推过来的中国茶，直接开口：“林，我听说你前阵子……遇到点麻烦？火灾，还有官方不太友善的关注？”
　　林序安不动声色：“小麻烦而已，做生意难免。”
　　亨里克笑了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只是小麻烦吧？我有些朋友，在总督府有些消息渠道。听说，福克斯助理驻扎官对你格外‘关心’，似乎和你对某些……本地历史传说的兴趣有关？”
　　林序安眼神微凝，看着亨里克。
　　“别紧张，林。”亨里克摆摆手，“我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没兴趣。但我对福克斯这个人，以及他背后那群人的做派，很不喜欢。他们太……英国式了，懂吗？傲慢，粗暴，认为一切都可以用他们的规则丈量和控制，包括这片土地和它的秘密。”他顿了顿，“我听说，你火灾后，去内陆‘散心’了几天？”
　　消息到底还是漏了出去。林序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亨里克并不在意，继续道：“我不是来打探你看到了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福克斯，还有他代表的那个小圈子，在吉隆坡和新加坡，能量不小。他们和伦敦某些……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老牌学会，有若隐若现的联系。那些学会，对世界各地的‘异常现象’和‘古代遗产’有着近乎偏执的收集和研究欲，手段嘛……并不总是光彩。福克斯在这里，某种程度上，是在为那些兴趣‘清理场地’和‘铺平道路’。”
　　他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署名的信封，推到林序安面前：“这里面是一个地址，在新加坡。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将来发现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无法消化，但又不能让它落在福克斯那种人手里的，可以去那里试试。那里的人，对‘不同寻常’的事物，有更……开放和专业的处理方式。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林序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为什么帮我？”
　　“帮你？”亨里克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也许是为了给福克斯找点不痛快。也许……是觉得，这片土地的秘密，不应该只由一种声音来定义和处置。我们荷兰人在这里的时间比英国人长，见过更多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有些力量，盲目地去触碰或掩盖，都会带来灾难。”他站起身，“这只是个建议。用不用，怎么用，在你。茶不错，谢谢。”
　　亨里克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留下那个信封，和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林序安独自在书房坐了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亨里克的话，验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也打开了新的思路。福克斯背后有更庞大的、对“异常”感兴趣的势力。而自己，在雨林中的遭遇和发现，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麻烦，也可能成为一种……独特的“筹码”。
　　只是，这筹码太危险，稍有不慎，反噬自身。
　　他将信封锁进抽屉深处。现在还用不上。
　　又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补种的橡胶树苗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园子的运作渐渐重回正轨，虽然规模缩小了，但核心团队更加稳固。林序安几乎要以为，对方的警告和搜查就是极限，或许会暂时放过他。
　　直到那个闷热的、没有月亮的夜晚。
　　林序安睡得很浅，雨林归来的经历让他的警觉性提到了最高。所以，当后窗传来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叩叩”声时，他立刻醒了。不是风吹，不是动物，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窗外，廊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矮小，瘦削，裹在深色的“纱笼”里，看不清面容。见林序安出现，那人迅速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东西从窗缝塞了进来，然后像融入夜色的影子一样，迅速退走，消失在宅邸后院的灌木丛中。
　　林序安没有立刻去追，他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捡起那个油布包。很轻，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小卷粗糙的树皮纸，以及……几片干枯的、半透明的、内部脉络呈现暗红色的真菌菌盖碎片。正是他在雨林骸骨区见过的那种磷光蘑菇！
　　他的心猛地一跳，展开树皮纸。上面用木炭画着简陋却传神的图画：第一幅，几个穿着欧式服装的小人，拿着工具，在森林里挖掘，旁边标注着几个扭曲的符号。
　　第二幅，森林中升起光芒，那些小人倒在地上，身上长出蘑菇。第三幅，一个巨大的、轮廓可怖的生物现在光芒中。第四幅，几个新的、穿着不同样式衣服的小人站在森林边缘，其中一个手指向森林，他们身后远处，画着一片冒着烟的焦土。第五幅，也是最后一幅，画风突变，变得抽象而混乱：巨大的生物轮廓占据中央，周围是旋转的线条和无数细小的点，那些点似乎连接着森林、橡胶园，甚至延伸向代表城镇的简单房子。在图案的角落，用歪歪扭扭的马来文写着一行小字，林序安勉强辨认出大意：
　　“它在生长。它的根须在延伸。惊醒它的人，会被标记。土地的记忆在苏醒。当所有标记连接……‘门’会打开。”
　　图画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匆匆添加的警告：
　　“小心穿绿衣服的‘医生’。他在为‘它’寻找‘眼睛’。”
　　穿绿衣服的医生？林序安立刻联想到福克斯手下那个棕发尖下巴的“勘测局”头目，他那天似乎穿了一件橄榄绿的制服外套。他在为“它”寻找“眼睛”？什么意思？“眼睛”是指什么？更具体的信息？还是……活生生的观察者/祭品？
　　这匿名警告的可信度有多少？送信人显然对雨林深处发生的事情、对探险队的下场、甚至对林序安自己的进入和火灾都有所了解，并且掌握着那种诡异真菌的样本。是某个知情的本地人？幸存的探险队成员的后代？还是……与那古老存在有着某种隐秘联系的原住民？
　　树皮画传递的信息令人不寒而栗。巨兽的存在，似乎不是孤立的。它可能与这片土地更深层的东西绑定，它的“影响”可能在蔓延，像根系或触须一样向外延伸。惊醒它的人会被“标记”。而一旦这些“标记”以某种方式连接起来……会引发更可怕的后果——“门”会打开。
　　这不仅仅是关于一个怪物，更是关于一个系统，一个可能被早期殖民者鲁莽行为所扰动、如今正在缓慢“苏醒”的、古老而危险的生态系统。
　　而福克斯的人，似乎不仅仅在掩盖，他们可能在主动地、有目的地进行某种“研究”或“引导”，试图控制或利用这个系统，为此甚至需要寻找特定的“眼睛”。
　　林序安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心底升起。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不慎闯入了一个危险的秘密，现在却发现，这个秘密本身就是一个正在膨胀的、活着的漩涡，而他，已经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他将树皮画和真菌碎片小心收好，藏在一个比之前更加隐秘的地方。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雨林轮廓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呼吸逐渐清晰的巨兽。
　　警告已经升级。对方的行动也从警告、搜查，进入了更诡异、更难以捉摸的层面。这场游戏，越来越不像是在人类社会的棋盘上进行，而是逐渐滑向一个由古老意志、疯狂秘密和殖民贪婪共同编织的、深不可测的泥沼。
　　林序安知道，他不能再仅仅被动应对了。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理解这个“系统”的规则，需要知道“门”和“眼睛”究竟意味着什么。亨里克提供的那个新加坡地址，或许……是时候考虑一下了。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稳住自己的基本盘，同时，想办法验证树皮画上的信息，并找出那个送信的“影子”。
　　他走到书桌前，就着微弱的晨光，开始起草一封给亨里克的、措辞极其隐晦的信件，询问一些关于“南洋奇异博物收藏”和“专业鉴定机构”的“学术性”问题。同时，他也开始构思，如何利用园子里即将迎来的第一次新胶开割的小规模庆典，作为一个试探和观察的场合。
　　晨光刺破黑暗，新的一天来临。橡胶园在焦土与新绿中继续着它的生长。而林序安清楚，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已经变成了潜涌的漩涡，正将他，连同这片土地深埋的恐怖过去与莫测未来，一起拖向未知的深渊。
　　他的手指拂过桌面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灰尘，那是昨夜那个“影子”留下的吗？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再次投向那片沉默的、墨绿色的雨林。
　　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