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油布包裹的树皮画在掌心留下粗粝的触感,仿佛带着雨林深处未干的露水与腥气。林序安将它和那几片干枯诡异的菌盖碎片一起,锁进书房暗格最底层。那里已经存放着亨里克留下的新加坡地址,以及他凭记忆绘制的探险队徽记、巨兽蹄印草图。暗格里越来越拥挤,秘密压着秘密。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没有鸡鸣犬吠,园子依旧笼罩在过分的寂静里,像暴风雨前窒息的池塘。他知道,那个送信的影子选择在此时出现,绝非偶然。对方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确认了搜查的痕迹,确认了福克斯的人暂时退去,才敢冒险递出这份警告。
      穿绿衣服的医生……为它寻找眼睛……
      林序安咀嚼着这几个词,寒意如同藤蔓缠绕脊骨。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给亨里克写信。措辞必须极其谨慎,既要引起对方的兴趣和重视,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截获解读的把柄。他斟酌着,以探讨南洋奇珍异卉收藏与贸易前景为名,隐晦提及自己偶然获得一些“特殊且可能带有研究价值的本地生物残留样本”,以及某些“与早期欧洲探险活动相关的模糊线索”,询问亨里克是否了解新加坡有无“专业且信誉卓著的鉴定或保管机构”,能够处理此类“敏感且易引起误解的物件”。
      信写成,密封好,交给清晨最早出发去镇上的陈伯,嘱咐务必通过可靠的私人渠道寄送。陈伯接过信,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序安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将那薄薄的信封仔细揣进怀里最深处。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序安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巡视园子。焦黑的土地旁,新栽的橡胶树苗已经挺起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显得脆弱而顽强。工人们沉默地劳作着,看到他,眼神里交织着敬畏、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停下脚步,与几个老工人交谈,询问灌溉和防虫的情况,语气平和笃定,仿佛昨夜那神秘的叩窗声和怀中揣着的诡异警告从未发生。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尤其是让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看见,林序安依然是那个专注橡胶园的东家,火灾和官方的小麻烦,没有击垮他。
      但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西边那片沉默的原始雨林,以及园子内外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傍晚,他召集了阿坤和木薯。没有在宅子里,而是在橡胶林深处一间存放旧工具的木棚。夕阳的余晖从木板缝隙漏进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柱。
      “昨晚有人送来了这个。”林序安没有拿出实物,只是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出树皮画上的关键图形:挖掘的小人、发光的森林、倒地的身影与蘑菇、巨大的轮廓、延伸的线条与点,以及最后那句关于“门”和“眼睛”的警告。
      阿坤和木薯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变得凝重。他们是亲眼见过那巨兽和诡异真菌的人,深知这些简单线条背后代表的可怖现实。
      “送信的人没看清,但身手利落,对园子很熟悉,可能观察我们不止一天两天了。”林序安低声说,“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出这个‘影子’。他或她,知道得太多,可能是友非敌,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重点查访园子周围,特别是西面老林子边缘那些零散的马来猎户和采集者,还有……火灾后离开的那些工人里,有没有行为异常的。”
      阿坤点头,他是追踪的好手。
      “第二,”林序安的目光扫过两人,“验证这画上的话。‘黑色的血’在延伸……‘标记’在连接。”他用树枝点了点代表粘液延伸和标记连接的抽象线条,“我们需要知道,那种粘液,除了泥滩和老林子深处,园子附近,甚至……园子里,有没有出现?尤其是火灾之后。”
      木薯倒吸一口凉气:“东家,你是说,那东西的‘根须’,可能已经伸到我们脚下了?”
      “不知道。所以要查。”林序安语气冷硬,“从今晚开始,夜里轮值,不仅要防火防盗,更要留意任何异常的痕迹、声响,特别是泥土、水源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小心那种会发光的蘑菇,任何类似的东西,不要靠近,立刻标记位置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穿绿衣服的医生’。如果福克斯的人再来,或者园子附近出现任何穿着类似颜色制服、行为鬼祟的生面孔,特别是对植物、泥土、水源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一定要盯住,但不要打草惊蛇。”
      任务分配下去,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阿坤和木薯的眼神里除了紧张,也燃起了一种猎手般的专注。他们是被选中经历那场恐怖遭遇的人,恐惧之余,某种破釜沉舟的纽带和责任感也已悄然形成。
      几天后,陈伯带回亨里克的回信。信很短,用语同样隐晦,但意思明确:新加坡确有一处“私人博物馆兼研究沙龙”,主持者对“南洋独特生态与古物”有深厚兴趣,且“与官方机构保持距离,注重隐私”。亨里克表示,若林序安有意,他可代为引荐,但强调“登门需备薄礼,且主人脾性古怪,不喜空谈,唯重实物与实证”。
      这正合林序安的意。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理解“异常”、且有足够能量或渠道处理“异常”的地方,而不是另一个贪婪的殖民机构或神秘学会。他回信感谢亨里克,表示会“精心准备一份薄礼”,待园中事务稍定便考虑拜访。
      与此同时,阿坤和木薯的调查也有了初步进展。
      那个神秘的“影子”如同蒸发,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园子周围的马来村落里,老人们对此讳莫如深,年轻人则茫然不知。火灾后离开的工人名单细细排查,也未发现明显异常。
      但另一条线,却有了令人不安的发现。
      先是木薯在园子西侧,靠近上次起火边缘一处未完全清理的灰烬堆旁,发现了一小片泥土颜色异常深褐,捏起来有种滑腻感,与周围焦土截然不同。他没有声张,悄悄取了样本。
      紧接着,阿坤在夜间值守时,于灌溉水渠上游一处偏僻的拐角,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熟悉的甜腥气。他循迹而去,在潮湿的渠边岩石背面,发现了几滴已经半干涸的、暗沉粘稠的污迹。不是动物血迹,也不是腐烂植物,那质地和气味,与雨林中巨兽蹄印旁的残留物极其相似。
      两人将发现悄悄报告给林序安。看着那点滑腻的泥土和岩石上刮下的少许污迹,林序安的心不断下沉。树皮画的警告,正在被证实。那东西的影响,真的在向外蔓延,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无声无息地扩散。它的“根须”,或许真的已经探到了橡胶园的边缘。
      更让他警觉的是阿坤提到的另一个细节:发现污迹的前一天下午,他曾远远看到一个穿着橄榄绿外套、戴着软木遮阳帽的身影,在水渠上游的方向徘徊,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小本子和类似探针的工具。等阿坤想靠近看清楚时,那人已经迅速离开了。
      绿衣服。医生。寻找眼睛。
      这几个词在林序安脑海中碰撞,发出尖锐的鸣响。福克斯的人,不仅在监视,已经在主动地、有目的地采集“样本”,进行研究。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理解它?控制它?还是……利用它?
      危机感从未如此迫近。它不再仅仅是雨林深处的恐怖传说或需要掩盖的殖民污点,而是一个正在活生生渗透、生长的威胁,一端连着古老的禁忌,一端连着现实的阴谋。而他,他的橡胶园,恰好被夹在了中间。
      不能再等了。被动防御只会让“根须”越扎越深,让“眼睛”看得越来越清楚。
      林序安做出了决定。他要以“庆祝火灾后新生、答谢工人辛劳”为名,在园子里举办一次小型的开割庆典。时间定在一周后。这符合一个正常园主重振士气的做法,不会引起过多怀疑。
      但庆典,将是他布下的网。
      他需要确认,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需要试探,福克斯的人对园子内部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更需要一个相对公开、人员流动复杂的场合,看看能否引出那个送信的“影子”,或者,至少传递出一些信息。
      他让陈伯开始筹备,杀猪宰羊,准备米酒,邀请邻近相熟的种植园主(包括亨里克),甚至向镇上的殖民官员(当然包括福克斯)发出了礼貌性的请柬。场面要热闹,要显得毫无心机。
      暗地里,他让阿坤和木薯,在庆典区域几个关键位置,做了一些极其隐秘的布置。不是陷阱,而是“标记”。一些只有能看懂树皮画上那种古老扭曲符号的人,或者对那种粘液异常敏感的人,才能注意到的、似是而非的痕迹。他要看看,谁会对此产生反应。
      同时,他也在准备那份带给新加坡“私人博物馆”的“薄礼”。一份足以引起真正专家兴趣,却又不会立刻暴露全部底牌的“薄礼”。
      庆典前夜,林序安独自站在廊下。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橡胶林在黑暗中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背脊。风带来远方雨林深处的气息,那甜腥味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正在点燃一盏灯,吸引暗处的飞蛾,也可能引来更危险的捕食者。
      但他别无选择。棋至中盘,唯有落子,方能破局。
      他握紧了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树皮画的粗粝触感,以及那几片干枯菌盖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明天,戏台即将搭好。各色人等都将在阳光下登场。而隐藏在笑脸、恭维与喧嚣之下的,将是无声的试探、残酷的窥视,以及步步惊心的较量。
      他转身走回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无边夜色与蠢蠢欲动的秘密,一同关在了外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