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招吧！老男人》凤弦墨

4、面试

　　面试是在北卡研发中心的会议室进行的，隔着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办公区。简约的工业风设计，员工们坐在开放式的工位上，大部分人都戴着耳机对着电脑。

　　面试官有三位：一位是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一位是产品总监，还有一位，

　　是孙惟。

　　他坐在最中间，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毛衣，头发依然有些随意。

　　面前摊着她的简历和作品集，他正低头翻看，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扫过每一行字。

　　叶夏走进会议室时，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拉开椅子，坐下，微笑：“各位下午好，我是叶夏。”

　　“叶同学你好。”产品总监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笑容温和，“你的简历很有意思。杜克大学文学专业大一，但提交的作品全部是关于教育科技和产品设计的。能说说为什么吗？”

　　叶夏准备好的答案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说出来的是：“因为我相信教育应该是个性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节奏，而技术可以帮助我们实现这一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知途科技的理念，对吗？”

　　孙惟这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暂的一瞥，但叶夏捕捉到了。
　　那是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场面话。

　　“你的竞品分析报告我们看了，”研发负责人开口，他是个光头的中年男人，语气直接，“数据很详实，但有些建议缺乏技术可行性。比如你提出的‘情绪识别辅助学习’——技术上能做到，但涉及隐私和伦理问题，短期内不可能落地。”

　　“我知道。”叶夏点头，“所以我标注了那是‘长期愿景’。现阶段，我更建议从学习行为数据入手，通过交互频率、停留时间、错误类型这些更中性的数据来推测学习状态。”

　　孙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提到的‘错误类型分析’，”他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低一些，但那种清晰的、有条理的语调没变，“具体怎么实现？”

　　叶夏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她这两周恶补的知识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她谈到知识图谱的构建，谈到错误模式识别算法，谈到如何将抽象的学习困难转化为可分析的数据点。她不是专家，很多理解还很浅薄，但她尽力了，把每个概念都说得清楚明白。

　　讲完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产品总监和研发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惟则继续翻着她的作品集，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她针对知途现有产品提出的三个优化方案。

　　“第三个方案，”他指着页面，“‘学习路径可视化’。为什么觉得这个重要？”

　　“因为透明性能带来掌控感。”叶夏说，“现在的系统是黑箱，学生不知道算法为什么给自己推荐这些内容。如果能把学习路径可视化，让学生看到自己的进度、薄弱环节、接下来的学习目标，他们会更有参与感，也更愿意信任系统。”

　　她停了一下，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就像您说的，教育最重要的是那种不放弃的劲头。而掌控感，是维持这种劲头的关键。”

　　孙惟看着她。

　　那一刻，叶夏觉得时间又变慢了。

　　她能看到他镜片上反射的会议室灯光，能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能看到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然后他垂下眼睛，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

　　“可以了。”他说，“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

　　面试结束。叶夏走出会议室，腿有些发软。

　　等待结果的那三天，她几乎没睡好。每天都在刷新邮箱，手机一有提示音就立刻抓起来看。陈卓安慰她：“你已经做到最好了，剩下的看缘分。”

　　但她想要的不是缘分。

　　她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想要一个走向他的机会。

　　第三天的下午，邮件来了。

　　主题：知途科技见习录取通知。

　　叶夏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才敢点开。

　　“……恭喜您被录取为知途科技北卡研发中心2025年秋季产品助理见习生。报到时间：10月15日，上午9点。请携带本通知及证件至前台办理入职手续……”

　　后面还有具体的条款、薪资、导师安排。

　　但她已经看不进去了。

　　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窗外是杜克校园的秋日午后。阳光透过枫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伸出手，触碰那些光点，温暖的，真实的。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忍不住叉起腰站到了椅子上。

　　她做到了。

　　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她用两周时间，从一个完全的门外汉，走到了能够进入他公司的位置。

　　这不是终点，这只是起点。但她终于，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我做到了！！”

　　埋首于书卷前的艾米丽忍不住看了叶夏一眼。这阶段叶夏的努力她也看在眼里，这就是中国学生的独特魅力么？

　　“Ye，恭喜你！”艾米丽由衷地祝福着她这位一往无前的舍友。

　　———————————————————————————————————————

　　同一时间，知途科技北卡研发中心。

　　孙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评估表，最上面是叶夏的名字。

　　产品总监李薇推门进来：“孙总，见习生名单确定了。叶夏的评分很高，尤其是产品思维部分，虽然专业背景不符，但学习能力和热情都很突出。”

　　孙惟“嗯”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评估表上。

　　“不过挺奇怪的，”李薇笑了笑，“一个文学专业的大一新生，对教育科技这么了解，还专门研究了我们的产品。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有规划吗？”

　　孙惟没说话。

　　他想起面试时那个女孩的眼睛。很亮，很执着，看着他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有她说话的方式，那种一旦开始解释就停不下来的劲头，好像非要让他听懂不可。

　　那种缠人劲，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不可能。那个记忆里的人是二十年前的了，而且是个完全不同的性格。

　　眼前这个叶夏，虽然也有种莽撞的坚持，但更冷静，更有条理，更像是这个时代培养出来的、目标明确的年轻人。

　　应该是错觉。

　　他把评估表放在桌上：“就按名单安排吧。给叶夏分配个靠谱的导师，她没经验，需要多带带。”

　　“好的。”李薇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她申请时说，希望有机会参与‘个性化学习路径’那个核心项目。要不要……”

　　“先让她从基础做起。”孙惟打断，“看实际表现再说。”

　　李薇离开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孙惟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正在设计的下一代算法架构图，复杂的线条和节点交织成网，像是某种精密的神经系统。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叶夏在面试时说的那句话：“透明性能带来掌控感。”

　　有点意思。

　　他移动鼠标，在架构图的边缘加了一个备注框，写上：“考虑增加可视化层，提升用户感知。”

　　写完，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关掉了文档。

　　不过是个有点想法的见习生而已。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满怀热情地进来，然后在现实工作的琐碎和压力中逐渐失去光彩。

　　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

　　他起身，走到咖啡机前接了杯咖啡。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

　　二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高中的教室里，刷题，或者和同学打篮球。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是个漫长而燥热的夏天，蝉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还有那个总在他身边打转的女生。叫什么来着？沈……叶？

　　对，沈叶。

　　他记得她总是很吵，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毫无顾忌。

　　很烦。当时他是这么觉得的。

　　但现在想起来，那种毫无保留的热情，其实挺珍贵的。至少比现在这些计算好的、保持距离的社交，要真实得多。

　　可惜，人总是要长大的。热情会冷却，冲动会沉淀，最后剩下的，是理性和效率。

　　就像他现在做的这个系统一样：用最理性的算法，去模拟最感性的教育过程。

　　他把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那些关于过去的零星念头，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