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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邢枝,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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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陈蕾已经在热身了。
看见邢枝来她停下动作:“怎么这么慢?”
“有点事。”邢枝放下书包。“什么事?”陈蕾问,眼睛盯着她。
邢枝没回答。
跑第一圈时,陈蕾在她旁边。刚跑完一圈,邢枝开始喘。喉咙发紧,胸口发闷。但她没停,继续跑。
第二圈过半时,陈蕾突然开口,
“你中午去哪了?”
“……办公室。”“张老师找你什么事?”
邢枝没回。她加快脚步,想甩开陈蕾,但陈蕾追上来,和她并肩跑。
“林鸦浔也在办公室。”陈蕾说,声音很平静,“我看见他出来了,你也出来了。你们说话了吗?”
邢枝的呼吸乱了。不是累的,是别的。
“说了一点。”她说。
“说什么了?”
“作业的事。”
陈蕾笑了,笑声很轻,但有点冷:“作业?你们很熟吗?还讨论作业?”
邢枝停下脚步。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我们不熟。”她说时喘着气,“只是……作业。”
陈蕾也停下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叠在跑道上,拧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
“邢枝,”陈蕾声音压得很低,
“离他远点。”
邢枝抬头看她。陈蕾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冷,像藏着什么没说透的话。
“什么?”她问。
“因为他不适合你。”陈蕾说,“也不适合我。我们都不该靠近他。”
“那为什么你要……”
“因为我不听劝。”陈蕾笑了,笑容有点苦。
“但你不一样。你是好学生,你是年级第一,你有很多选择。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我没想……”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想靠近他。”
“那就好。”陈蕾拍拍她的肩,“继续跑吧。还有半圈。”
她们谁也没说话,16岁的少女心事烫染了整片晚霞。
跑完最后一圈时,邢枝的腿像灌了铅。她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拧开水瓶,小口喝水。
陈蕾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忽然站起来。
“我先走了。”她说,
“有事。”
“嗯。”
陈蕾快步往校门口走去。邢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栗色卷发在晚风里飘动。
然后她看见了林鸦浔。
他站在校门口的小卖部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喝。陈蕾走到他面前,说了什么。他摇摇头,转身要走。陈蕾拉住他的胳膊,然后他甩开,继续走。
陈蕾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夕阳沉了,邢枝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
像在看一场默剧。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只有表情。但她好像什么都看懂了。
中午的食堂瞬间被涌进来的学生填满。窗口前排起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发出叮当声。空气里满是饭菜的味道。
邢枝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她对面坐着两个住宿生,高三的学姐。一个在抱怨:“这周末又不能回家,我妈说高三了要抓紧。”
另一个说:“你至少家在本市,我外地来的,一个月才能回一次。”
“那你不想家吗?”
“想啊。但想有什么用?又回不去。”
邢枝低头吃饭。白米饭,青菜,一小块鱼。她小口吃着,听见那两个学姐继续聊。
“有时候我真羡慕走读生,每天都能回家。”
“得了吧,他们羡慕我们还差不多。不用被家长管,多自由。”
“自由什么啊,想喝口家里的汤都喝不到。”
邢枝停下筷子。
她想告诉那个学姐,有时候,能回家不一定幸福。家里等着你的不是热汤,而是冷眼、质问、和随时可能落下的巴掌。
但她没说。
她只是继续吃饭,把米饭一粒一粒送进嘴里,今天的米饭竟然是苦的。
食堂的人渐渐少了。住宿生回宿舍午休,走读生大多也回家了,只有少数同学在操场溜达。
邢枝看了眼手表:十二点三十五分。
图书馆下午一点开门。她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收拾好餐盒,去水槽洗干净。水很凉,冲在手背上,让她清醒了些。
然后她走出食堂。
通往图书馆的路要经过操场。
午后的操场很安静。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咚咚响。跑道上偶尔有几对情侣在操场散播狗粮,学校是不管的,你成绩不下降就可以。
邢枝走得很慢。
她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吵架。
“别去。陈蕾说了,离他远点。你是好学生,他是坏学生。你们不该有交集。”
“只是去学一道题的解法。学完就走。不会有什么。”
“如果被老师看见呢?如果被同学看见呢?如果传到父亲耳朵里呢?”
“图书馆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去。学习是正当理由。”
“你真的只是去学习吗?”
邢枝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去图书馆,是真的想学第三种解法,还是想见某个人。
但这种念头很快被打碎,这很危险。她知道。就像走在悬崖边,往前一步可能坠入深渊。
图书馆是栋三层的老建筑,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老虎来了,枫叶变成深红色的。
邢枝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楼是借阅区,摆满了书架。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时光的气息。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她没看见林鸦浔。也许他没来,忘了?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下去,像石子落入井底。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到上周作业那一页,盯着那道题。
函数图像在纸上展开。她拿起笔,试着写第三种解法。但刚写两步就卡住了,那个大学公式她也没见过,更不知道该怎么用。
笔尖在纸上停顿,洇开一个墨点。
“这里。”声音从身后传来。
邢枝回头,看见林鸦浔站在她身后。他手里拿着一本《高等数学导论》,很厚,封面已经磨损了。
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书推到她面前。
“第87页。”他说,“公式3.14。”
邢枝翻开书。第87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她找到3.14,是一个关于函数极限的公式,她看不懂。
“这……超纲了。”她说。
“所以才是第三种解法。”林鸦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写起来,“你看,把原函数变形,引入辅助变量,再用这个公式……”
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邢枝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刚刚好。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懂了没?”他写完,抬头看她。
邢枝盯着草稿纸。那些公式和推导过程是她没想过的,看懂后才慢慢点头。
“好像……懂了。”
“那就自己算一遍。”林鸦浔把笔递给她。
邢枝接过笔。笔杆还留着他的温度,温温的。她开始写,一步一步,按照他教的方法。
写到一半时,卡住了。
“这里……”她皱起眉,“这个变换,为什么要这样?”
林鸦浔凑过来看。他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粉的清香,还有一点墨水的味道。
“因为要消去这个项。”他用铅笔在纸上点了点,“你看,如果不消去,后面就没法用公式。”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邢枝的手抖了一下。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对不起。”林鸦浔收回手。
“……没事。”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尴尬。图书馆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
邢枝低头继续写。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的味道。
这不对劲。
她不该有这样的感觉。她该专心学习,该离他远点,该记住陈蕾的警告。
但她控制不住。
或许有些事,越压抑,越强烈。
写完第三种解法时,已经快一点半了。
邢枝看着草稿纸上的完整过程。很漂亮,很简洁,像一件艺术品。她从来没想过,一道数学题可以这样解。
“谢谢。”她说。
“不用。”林鸦浔合上那本《高等数学导论》,
“这书图书馆有,你可以借来看。”
“我看不懂。”
“多看几遍就懂了。”他站起来,“我走了。”
“等等。”邢枝叫住他。
林鸦浔回头。
“你为什么……”她斟酌着词句,“为什么要教我?”
林鸦浔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因为无聊。”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这个答案太随意,太轻描淡写。但邢枝觉得,这不是真话。
或者不完全是真话。
“那……”她鼓起勇气,“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在纸上写的那句话”她说,“是什么意思?”
林鸦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她,眼神变得有点锐利,像在审视,又像在防备。
“字面意思。”他说,“随手写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鸦浔打断她,“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比较好。”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邢枝坐在原地,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她低头看草稿纸,第三种解法静静地躺在那里,漂亮,完整,无懈可击。
她收拾好东西后,把《高等数学导论》放回了书架。
邢枝走到教室时,刚好上课铃响了。下午的课,邢枝一直走神。
物理老师在讲牛顿定律,她的视线却飘向窗外。
她想起中午在图书馆,林鸦浔教她第三种解法的样子。低头写字时,睫毛垂下来,很长。手指握笔时,骨节分明。说话时,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她还想起陈蕾的话,他们本不该有交集。就像水和油,混在一起只会分层。
放学铃响时,邢枝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
宁舒凑过来:“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邢枝说,“可能没睡好。”
“那你今天还训练吗?要不请个假?”
“不用。”邢枝背上书包,“我能练。”
走出教室时,她看见林鸦浔的座位上没人。书包也不在,大概已经走了。
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口气,又轻轻沉下去。
矛盾的感觉。
操场上,陈蕾伴随着晚霞早早地开始热身了。
看见邢枝来,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两个人开始跑步,沉默着,各怀心事。
跑完三圈时,邢枝的腿开始发软。她停下来半蹲着,大口喘着气。
陈蕾也停下来,递给她一瓶水:“喝点。”
“谢谢。”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休息。夕阳西下,天空变成橘红色,云被染成金色。
“邢枝,”陈蕾突然开口,“你喜欢林鸦浔什么?”
邢枝差点被水呛到。她咳嗽了几声,脸红了。
“我没……”
“别说你没喜欢。”陈蕾看着她,“你中午去图书馆,就是最好的证明。”
邢枝握紧水瓶。塑料瓶子在她手里变形,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怎么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为什么打架,好奇他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陈蕾笑了,笑容有点嘲讽:“就因为这个?因为他不一样?”
“嗯,也不完全是…”
“那你完了。”陈蕾说,
“女生对男生产生好奇,就是喜欢的开始。”
邢枝没说话。她从来没喜欢过谁,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是控制不住地想去见一个人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可能真的对林鸦浔有好感。
这很糟糕,非常之糟糕。
“陈蕾,”邢枝问,“你喜欢他什么?”
陈蕾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很漂亮,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泛着油光。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因为他从来不正眼看我。”
“什么?”
“所有男生都看我,都夸我漂亮,都想靠近我。”陈蕾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情绪在涌动,“只有他,从来不看。我给他写信,他扔了。我找他说话,他敷衍。我靠近他,他躲开。”
她抬头,看着邢枝:“你说,是不是很贱?他越不理我,我越想靠近。”
邢枝看着她。在精致的妆容下,陈蕾的眼睛里有种脆弱的东西,像玻璃,一碰就碎。
“你不贱。”邢枝说,“你只是……很喜欢一个人。”
陈蕾笑了,笑容有点惨淡:“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就是贱。”
这话说得太重。邢枝不知道怎么接。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藏青。最后一点光消失时,陈蕾站起来。
“走吧。”她说,“天黑了。”
邢枝也站起来。她的腿还是很酸,走路有点跛。
“你没事吧?”陈蕾问。
“没事,明天就好了。”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在夜色里撑开一个个光圈。走到岔路口时,陈蕾突然说:
“邢枝,我们公平竞争吧。”
邢枝愣住了。
“既然我们都喜欢他,”陈蕾看着她,“那就公平竞争。看谁最后能得到他。”
“我没想和你… ”
“别说不。”陈蕾打断她,“我喜欢坦荡一点。偷偷摸摸的,没意思。”
说完她就走了。运动鞋踩踏地面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像某种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