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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倒数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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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枝在凌晨四点醒来。
天气预报上标注着: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五,天气晴。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时,天开始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慢慢填满房间。邢雷在隔壁起床的声音穿透她的耳朵,床板吱呀,拖鞋摩擦地板,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运动服是昨天班主任发的。深蓝色的短袖T恤,胸前印着白色的“高二(11)班”,背后是号码:17。短裤也是深蓝色,很薄,风一吹就会飘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瘦,锁骨突出,手臂细得一折就会断成两半似的。17号在她背后安稳的贴着,白色的数字有点大,像某种标签。
“邢枝。”邢雷在门外叫她。
她打开门。邢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双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底很厚,标签还没拆。
“穿上。”邢雷说,“别给家里丢脸。”
邢枝接过鞋。鞋盒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爸”她说,“你今天……会来吗?”
邢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蛛网。
“看情况。”他说,“好好跑。跑不好,你知道后果。”
后果。
邢枝知道无非是打,骂,关禁闭,或者更糟,不让她上学,让她在家“反省”。
她点点头。
七点半到校时,操场上已经热闹得像过年。
红色的横幅挂在主席台上“第三十二届秋季运动会”。风一吹,横幅哗啦啦响。各班在看台上划定了区域,学生们穿着统一的班服,五颜六色,像一片片移动的花海。
高二(11)班的区域在看台东侧,蓝色。宁舒看见邢枝,兴奋地挥手:“这边这边!”
邢枝走过去。宁舒穿着蓝色的班服,头上还扎了蓝色的发带,看起来像啦啦队。
“你今天真早!”宁舒说,“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八百米而已,跑完就行了!”宁舒从包里掏出一瓶运动饮料,“给,补充能量!”
邢枝接过饮料。瓶子冰凉,握在手里很舒服。
她看向操场。跑道已经画好了白色的起跑线,那里插着小红旗。跳高是第一个项目,场地四周围满了人,都是在试跳的。广播里放着激昂的音乐,夹杂着裁判员的试音声。
整个学校都活过来了。像一头沉睡在山间的巨兽突然醒来,开始活动筋骨。
“邢枝!”
陈蕾走过来。她也穿着蓝色班服,号码是18,在邢枝旁边。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很精神。
“一会儿热身,”陈蕾说,“八点半检录,九点开跑。”
邢枝点点头。她的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别紧张。”陈蕾拍拍她的肩,“跟平时训练一样。”
可平时训练没有这么多人看。没有这么多人期待。没有父亲可能就在某个角落盯着。
邢枝握紧手里的饮料瓶。塑料瓶在她手里变形,发出轻微的响声。
八点整,开幕式开始。
各班按顺序入场。高二(11)班的队伍走过主席台时,班主任王老师喊口令:“一二一!一二一!”
学生们跟着喊,脚步整齐。邢枝走在队伍中间,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脚步声还响。
经过主席台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校领导坐在台上,一排人,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副校长在讲话,麦克风把他的声音放大,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突然想,如果自己跑不好……她低下头,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背。蓝色T恤,和她一样。
只是数字不同。
开幕式结束,各班回看台。
邢枝坐在宁舒旁边,看着操场。第二个项目是男子一百米预赛,起跑线那里已经排好了人。裁判员举着发令枪,砰一声,几个男生像箭一样冲出去。
看台上响起欢呼声。
“加油!加油!”
“11班加油!”
“跑快点!”
声音震耳欲聋。邢枝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脑子里。
她看了眼手表:八点二十分。
还有四十分钟。
她想上厕所。但刚站起来,腿就发软。她又坐下。
“你怎么了?”宁舒问,“脸色好白。”
“……没事。”
“你是不是紧张啊?要不喝点水?”
邢枝拧开饮料瓶,喝了一口。甜的,有点腻。她咽下去,觉得胃里翻腾。
不行。她站起来,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里很安静。
运动会期间,所有学生都在操场,教室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斑。
邢枝走到三楼,推开教室门。她愣住了。
林鸦浔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睡着了。他枕着胳膊,脸侧向窗户,呼吸很轻。桌上摊着一本工艺书,厚厚的,翻开到某一页,上面印着模糊的黑白图片。
他居然在睡觉。
在全校都在操场欢呼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教室里睡觉。
邢枝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脚步声可能惊动了他。林鸦浔动了动,抬起头。他看见邢枝,眼神有点迷茫,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有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邢枝张了张嘴,“我来拿东西。”
其实她没什么要拿的。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林鸦浔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他看了眼手表
“九点不是有你的项目?”
“你怎么知道?”
“公告栏有名单。”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记住每个人的项目是件很正常的事。
邢枝走进教室,走到自己座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其实不需要,但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可做。
“紧张?”林鸦浔突然问。
邢枝的手顿了一下:“……有点。”
“正常。”他合上书,“第一次跑比赛都这样。”
“你跑过?”
“跑过。”林鸦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初中的时候。四百米,倒数第一。”
这个答案让邢枝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第一”或者“没跑过”。没想到是
“倒数第一”。
“为什么?”她问。
“因为不想跑。”林鸦浔转头看她,“被老师逼着报名的。跑到一半我就停了,走到终点。”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邢枝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镀上了一层金色光环。
“那你……不觉得丢脸吗?”她问。
“丢谁的脸?”林鸦浔笑了,笑容很淡,“老师的?班级的?还是我自己的?”
邢枝答不上来。
“别人的期待,是别人的事。”他说,“你要为他们活,还是为自己活?”
这个问题太尖锐,像一把刀,直直刺进邢枝心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邢雷说她像谁就是谁,都不是邢枝自己可以选择的。
她低下头,没有再回答。
林鸦浔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该去检录了。”他说。
邢枝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她握紧水瓶,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鸦浔还站在窗边,看着操场。窗外有着一种不属于他的氛围。
检录处已经排了十几个女生。
都是跑八百米的,来自不同班级。有的在做热身,有的在聊天,说笑。
邢枝排在队伍末尾。陈蕾在她前面,正在和一个别班的女生说话。
“一会儿别跑太猛,”那个女生说,“保存体力,最后冲刺。”
“知道。”陈蕾说,“你呢?目标第几?”
“前三吧。听说这次有体育特长生,估计争不过她们。”
邢枝听着她们的对话,手心又开始出汗。
她从来没想过要争第几。她只想跑完。跑完,不被骂,不被罚,就够了。
裁判员开始点名。
“高二1班,张小雨。”
“到!”
“高二2班,李悦。”
“到!”
……
“高二11班,陈蕾。”
“到!”
“高二11班,邢枝。”
邢枝深吸一口气:“到。”
声音有点抖。
检录完毕,裁判员带着她们去起跑线。看台上,高二(11)班的区域爆发出欢呼声。
“11班加油!”
“陈蕾加油!邢枝加油!”
“冲啊!”
邢枝抬头看了一眼。宁舒站在最前面,用力挥着手里的蓝色小旗。班主任王老师也在,对她点了点头。
她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她在找一个人。黑色的头发,黑色的T恤,总是站在人群之外的那个人。
但她没找到。
也许他还在教室继续睡觉,或者去了别的地方。总之,不在看台上。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沉。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他来加油?期待他看着她跑?期待他……
算了。
她收回视线,盯着脚下的跑道。
红蓝色塑胶,白色的起跑线。很普通,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道无尽的长河,永远看不到头。
跨过去,就不能回头。
“各就各位——”
裁判员举起发令枪。
邢枝蹲下,双手撑地。她的心跳像要撞碎胸腔。喉咙发干,胃里翻腾。
旁边的陈蕾深呼吸,调整姿势。
其他女生也都准备好了。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切割成无数个瞬间。阳光,风声,欢呼声,呼吸声,心跳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又突然消失。
世界安静了。
砰!
枪响。
邢枝冲出去。
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她的腿自己动起来。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
第一圈还算顺利。她能控制呼吸,能控制步伐。看台上的欢呼声像潮水,涌过来,又退去。
经过11班看台时,她听见宁舒的尖叫:“邢枝!加油!”
她没抬头。她不能分心。
第二圈开始,她的腿变重了。
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费力。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发闷。汗水流进眼眶里,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开始掉队。
一个女生超过她,又一个。
她咬牙想追,但腿不听使唤。
到弯道时,她看见陈蕾了。陈蕾跑得很稳,一直保持在第三位。
陈蕾好厉害,至少邢枝心里是这样想的。
突然,一个女生从内侧超车,脚下一绊,摔倒了。她倒下去时,手肘撞到了陈蕾的小腿。
陈蕾踉跄了一下,没摔倒,但速度明显慢了。
那个摔倒的女生躺在地上捂着手肘,有鲜血一滴一滴点在红色跑道上,表情十分痛苦。裁判员没有吹哨,只是用手势示意其他人继续跑。
陈蕾回头看了一眼,脚步犹豫了。
邢枝也看见了。她该继续跑?还是去扶?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陈蕾,陈蕾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只有一瞬。
然后陈蕾转回头,继续跑了。
她选择了比赛,邢枝也做出了选择。
她继续跑。
从摔倒的女生身边跑过去,从所有声音和期待里跑过去。
她只是跑。
最后一圈。
邢枝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变成了晃动的色块,蓝色的天,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地,五颜六色的看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破败的风箱。
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摆动,一步,又一步。
终点线在前面。
白色的,很细,但此刻看起来像一道光。
她想起巷口的光。想起第三百六十四步。想起所有她想逃离又逃不出去的东西。
也许她可以逃出去,只要跨过这条线,只要跑完。
只要……
她冲过终点线。
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扑去。有人扶住了她,是志愿者,穿着红马甲的学生。
“同学,你没事吧?”
邢枝说不出话。她弯下腰,随后躺在了草坪上,汗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很多滴。
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手在抖,水洒了一半。
她抬头,看向跑道。
陈蕾也跑完了,第四名。她站在终点线附近,弯着腰喘气。她的右小腿上有血,被那个女生撞破的。
邢枝想过去,但腿动不了。
她看见林鸦浔。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操场边,靠着栏杆,看着这边。手里夹着烟,没点,只是拿着。
陈蕾也看见他了。她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两个人说了什么。距离太远,邢枝听不清。她只看见陈蕾指了指自己的腿,林鸦浔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去医务室的方向。
是离开操场。
陈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捂住脸。
邢枝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但她知道,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也裂开了一道缝。
颁奖仪式结束后,邢枝回到看台。宁舒冲过来抱住她:“你跑完了!太棒了!”
班主任也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不错,坚持下来了。虽然没有名次,但精神可嘉。”
邢枝点点头,没说话。
她的腿还在抖,喉咙很痛,头很晕。但她还活着,还站着,还能呼吸。
下午的项目继续进行。邢枝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一名又一名奋力拼搏的运动员。
你以为她在思考什么人生哲学吗?
她的心思早就飘走了,飘到教室里,那个趴在桌上睡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看着天空,看着云,看着这个热闹又孤独的世界。
放学铃响时,运动会还没完全结束。但高二(11)班可以解散了。
邢枝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经过医务室时,她停了一下。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陈蕾坐在病床上,校医在给她处理伤口。膝盖擦破了,小腿上有一道血痕。
陈蕾看见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