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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你抄我作业 ...

  •   十月,学校通知栏贴出一张红色海报。
      “第三十二届秋季运动会”粗体黑字,下面是日期:十月二十五日,周五。
      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宁舒挤在公告栏前看完,跑回教室宣布这个消息时,语文老师正在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老师放下课本,推了推眼镜:“运动会?这么早?”
      “因为今年冬天来得早!”宁舒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体育组说的,十月下旬天气最合适,不冷不热。”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运动会哪怕只是坐在看台上嗑瓜子,写加油稿,也比坐在教室里上课强。

      邢枝抬起头,看向窗外。

      十月的天空很高,云很少,淡蓝色的。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响。确实是秋天了,但还不是深秋,太阳照在身上还是暖的。

      她想起父亲的叮嘱:“运动会好好表现,别给家里丢脸。”

      还有不到三周。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10月25日。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跑道标志。
      还有二十一天。
      下课铃响了。
      “运动会项目表出来了没?”
      “听说今年有教师接力赛!”
      “真的假的?老王那体格能跑吗?”

      魏伟从前排转过身,胳膊搭在邢枝桌上:“邢枝,你八百米练得怎么样了?”

      邢枝正在收拾文具,手顿了顿:“……还行。”

      魏伟凑近些,鼻梁下那颗痣随着他说话而跳动,“还行?上次陈蕾说你跑完两圈,脸白得跟纸一样,她还以为你要晕倒了。”
      几个男生围过来,起哄:
      “真的假的?这么弱?”
      “人家那是文弱书生,懂不懂?”
      “小女生都这样啦……”

      邢枝的脸有点发热。她握紧手中的笔,笔杆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上次跑完确实很难受,喉咙发紧,喘不过气,眼前发黑。但她没晕倒,她撑住了,然后撑着走回家。

      邢雷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第一句话是:“怎么了?生病了?”

      她说:“跑步训练。”
      邢雷的脸沉下来:“谁让你跑的?”
      “就,老师。”
      “老师让你死你也去?”他的声音提高,“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什么话!”

      她没说话,她习惯了。邢雷生气时,不说话是最好的选择。

      但上次不一样。邢雷喝了酒,酒瓶放在餐桌上,空了一半。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
      啪。

      很响的一声。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没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色帆布鞋,鞋尖有点脏了。

      “去洗脸。”邢雷说,“别让人看见。”
      她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左脸红了一片,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她用冷水敷,敷了很久,直到红色淡了些,不那么明显了。

      回到房间时,她听见邢雷在客厅里哭。很小声的,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
      她没出去。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她盯着那道裂缝看,看了很久。

      直到睡着。
      “喂,邢枝?”魏伟在她眼前挥手,“发什么呆呢?”

      邢枝回过神:“……没什么。”
      “说真的,”魏伟压低声音,“你要是真跑不动,就跟老王说。老王那人看着凶,其实心软。你撒个娇,卖个惨,他肯定同意你换项目。”

      邢枝摇摇头:“不用。”
      “为什么啊?”
      “我答应了陈蕾。”

      她答应的事,就要做到。这是邢雷教的。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就像她答应了要活着,就不能死一样。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姓张,头发花白,戴一副厚厚的眼镜。她讲课很慢,一个知识点翻来覆去讲三遍,板书写得工工整整。

      “这道题,上周作业的最后一题。”张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函数图像,“有没有同学上来做?”
      没人举手。

      “邢枝。”张老师点名,“你上来。”
      邢枝站起来,走上讲台。粉笔握在手里,有点滑。她在黑板上写下解题步骤,字迹工整。

      “很好。”张老师点头,“大家看看,这才是真正的标准答案,思路清晰。你们要是能像人家一样努力,也不至于做不出来…”后面就是一大堆毒鸡汤。

      邢枝走回座位。经过林鸦浔座位时,她瞥了一眼。他今天来了,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校服外套盖在头上,只露出几绺黑发。
      下课铃响时,张老师叫住她:“邢枝,来办公室一下。”

      邢枝心里一紧。

      教师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邢枝推门进去时,里面有好几个老师。

      张老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桌上摊着几本作业。她招手让邢枝过去。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邢枝坐下。椅子很硬,她坐得笔直。
      “上周的数学作业,”张老师推了推眼镜,“最后那道大题,你的解法……”她顿了顿,“和另一个同学一模一样。”

      邢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是说你抄袭。”张老师看着她,“但你们两个的解题思路、步骤、甚至写的格式,都完全一样。这种概率……”

      她没说完。但邢枝懂了。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说话。靠窗的位置,化学老师正在训一个男生:“你看看你这次的成绩!全班倒数!你这样怎么考大学?”

      那男生背对着门,邢枝看不见脸,但能看见他校服背后画了个小小的涂鸦,一只乌鸦,用白色修正液画的,很淡,但能认出来。
      是林鸦浔。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化学老师敲桌子,“你看看人家邢枝!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你就不能跟人家学学?”

      林鸦浔没说话。他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垮着,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无所谓。

      “你父母都是教授,你怎么就……”化学老师叹气,“行了,回去写检讨,明天交给我。”

      林鸦浔转身,往门口走。

      他看见邢枝了。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的一秒,没什么情绪。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时,带进一阵风,吹动了张老师桌上的作业纸。

      “邢枝?”张老师叫她。邢枝回过神:“……老师。”
      “你认识林鸦浔吗?”张老师问。
      “……不熟。”
      “他的作业,”张老师翻开另一本作业本,“和你的一模一样。但他是昨天放学后才交的,你是上周五交的。”

      邢枝看着那两本作业。摊开在同一页,同样的题目,同样的解法,同样的笔迹——不,笔迹不一样。她的字工整,他的字潦草。但思路、步骤、格式,真的完全一样。

      “我没有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张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老师知道。你是好学生,不会做这种事。但这种情况……算了,你回去吧。下次注意点。”
      “注意什么?”

      “注意……”张老师想了想,“注意别让别人抄了你的。”

      邢枝愣住了。她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转身走出办公室时,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让别人抄了你的。
      意思是,林鸦浔抄了她的作业?

      走廊里很安静。下课时间,学生们都在教室里。邢枝走得很慢 11班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三个教室。第三个教室的后门开着,她看见林鸦浔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烟盒,在玩打火机。

      咔嗒,咔嗒。火苗窜起来,又灭掉。再窜起来,再灭掉。

      他看见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邢枝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你抄我作业了?”邢枝问。声音很平静。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这么平静地问出来。

      林鸦浔挑了挑眉。他把烟盒塞回口袋,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抄?”他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我需要抄吗?”
      “张老师说……”
      “张老师说什么关我屁事。”林鸦浔站直身体,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她时,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还是很红。

      “那道题,”他说,“有三种解法。你写的是最笨的那种。”

      邢枝的脸热起来。

      “我写了三种。”林鸦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的,皱巴巴的。他展开,递给她。

      纸上写着一道数学题,就是作业最后一题。上面有三种解法,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的。第一种和她的解法一样,步骤都差不多。第二种和第三种,她没见过,但更简洁,更巧妙。

      “我写作业那天,”林鸦浔说,“想了三种方法。第一种最常规,第二种更巧妙,第三种……”他顿了顿,“第三种超纲了,用了大学的公式。我写了第一种,因为老师只要求一种。”

      邢枝看着那张纸。三种解法,字迹潦草,但都写得满满当当。

      “那为什么……”她抬头看他,“为什么张老师说我们的一样?”

      “因为常规的解法只有一种。”林鸦浔拿回纸,重新折好,“你以为你想到的是你的独创?不是,那是标准答案。所有人都能想到,只要他们够认真。”

      这话说得有点刺人。但邢枝听懂了。
      她没有抄。他也没有抄。他们只是都想到了最常规的解法,都写了最标准的步骤。

      “那你为什么不跟张老师说?”她问。
      林鸦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弯,虽然还是没什么温度。

      “说了有用吗?”他说,“老师认定的事,解释就是狡辩。这个道理,你不懂?”
      邢枝懂,她太懂了。

      有些认定,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对不起。”她说。

      林鸦浔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张老师误会你抄作业。”邢枝说,“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林鸦浔转身,往楼梯口走,“就算没你,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训我。习惯就好。”

      他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越来越远。邢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教室。
      自习课,班主任进来宣布运动会正式名单。他念一个项目,念两个名字。念到女子八百米时,他顿了顿。

      “邢枝,陈蕾。”他说,“你们两个,好好训练。为班级争光。”陈蕾举起手:“老师,我和邢枝每天放学都在练。”

      “很好。”班主任点头,“注意安全,别受伤。”

      名单念完后,教室里又热闹起来。魏伟转过身,对邢枝竖起大拇指:“牛逼啊,真上了名单。”

      邢枝没说话。她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黑色的打印体,在一堆名字里毫不起眼。
      但她知道,父亲会看见的。班主任会把名单发到家长群,父亲会看见,会记着,会在运动会那天来学校看她比赛。

      就像小时候,每次学校有活动,父亲都会来。坐在家长席的最前排,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她必须跑好。

      下课铃响了,是放学时间。邢枝收拾书包时,陈蕾走过来:
      “今天还练吗?”
      “练。”
      “那操场见。我先去换衣服。”陈蕾走了。

      宁舒凑过来:“你又要练啊?不累吗?”
      “累。”邢枝背上书包,“但得练。”
      “你爸同意?”“……他会同意的。”

      其实她不知道,邢雷上次打了她,今天可能还会打。但没关系,打就打吧。打完了,她还是要来训练。

      走出教室时,她看见林鸦浔在楼梯口。他在等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几个男生从旁边经过,跟他打招呼,他头也没抬。

      邢枝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开口:“喂。”
      她停下。
      林鸦浔收起手机,看着她:“去训练?”
      “嗯。”
      “一起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他转身下楼,邢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沉默着,像两个陌生人。但邢枝知道,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被同一道数学题联系在一起。

      虽然这联系很脆弱,一扯就断。

      走到一楼时,林鸦浔忽然说:“那道题的第三种解法,你想学吗?”

      邢枝愣住:“……想。”“明天中午,图书馆。”他说,

      “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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