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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飞不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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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太阳升起时,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
三百六十四步。从家门到巷口,她走了10年。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每一次转弯都在固定的步数。邢雷说,这样安全。
走出巷口时,她看见了宁舒。宁舒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豆浆,看见她就挥手:“邢枝!这边!”
邢枝走过去。宁舒递给她一袋温热的豆浆:“请你喝!我妈非要我吃早饭,我吃撑了,这个给你。”
塑料袋子在手心留下温度。邢枝低声说:
“谢谢。”
“谢啥!”宁舒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升旗要迟到了!”
七点二十分的操场已经站满了人。红白相间的校服,密密麻麻。邢枝站在队伍中间,宁舒挤在她旁边。
国歌响起时,全场肃立。
邢枝看着国旗上升。红色在蓝天下很鲜艳,她跟着唱国歌,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其实喜欢这一刻。所有人都必须安静,必须站直,必须看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例外,没有特殊。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国歌结束,副校长开始讲话。“……有个别同学,无视校纪校规……”
邢枝的思绪飘走了。她在想昨晚苦思冥想的数学题,直到一个名字被念出来。
“林鸦浔。”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几乎每个人都听到了,包括邢枝。
邢枝抬起头。队伍里响起窃窃私语。
“啧,又被抓了……”“这次是和职高的打架?”“听说下手挺狠。”
邢枝站着没动。她的手心出了汗,湿湿的,黏黏的。她想起上周五巷子里的那个靠在墙上,叼着烟,低头玩手机的混子老大。
现在他被通报批评了,因为打架。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己班级队伍的后方。林鸦浔的位置空着。旁边的几个男生挤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表情复杂,有的在笑,有的耸肩,有的摇头。
他今天没来。
升旗仪式结束后,队伍散开。回教室的路上,议论声很多。
“听说是因为一只猫……”“不对,是因为女生……”“职高的人先动手的……”
邢枝低着头走。她不喜欢这种议论声,太吵,太杂,所以她加快了脚步。
宁舒追上来,气喘吁吁:“你走这么快干嘛?”
“没什么。”
“你听见他们说的了吗?”宁舒压低声音,“林鸦浔是因为帮一个初三女生才打架的。那个女生被职高的人堵了。”
邢枝没说话。
她想起巷子里那只粗糙的手,想起酒气,想起令人作呕的笑。如果当时没有人出现,会怎样?
她不敢想,也没必要想。
课间十分热闹,但那份热闹并不属于邢枝。
邢枝去接水。走廊里很挤,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两个女生在议论林鸦浔的事,声音不大。
“陈蕾今天眼睛都是肿的。”“她喜欢林鸦浔啊,肯定难过。”“喜欢他什么?打架厉害?”“长得帅呗。”
邢枝握着保温杯。不锈钢在手里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
水接满了。她转身,看见陈蕾站在水房门口。
陈蕾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栗色的卷发披在肩上,有点乱。她看见邢枝,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邢枝。”声音有点哑,邢枝来不及思考她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只好礼貌的点头。刚想避开她,这是邢枝面对不熟同学的一贯做法。
只见陈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邢枝手里:“这个……你能不能帮我给你们班林鸦浔?”
塑料小盒,白色的,上面印着“云南白药膏”,还没开封。
邢枝看着手里的药膏,又看看陈蕾。
“我……”陈蕾咬了咬嘴唇,“我去不合适。你座位离他近,你帮我给他吧。就说……就说是我给的。”邢枝心想:这么了解,看来平时没少偷瞄。
没等邢枝回答,陈蕾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邢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药膏。
塑料盒子在她手心留下温度。不烫,温温的,像活物的体温。
她不该接的。她和林鸦浔也不熟,甚至没说过话。她只是个刚休学回来的学生,是个需要保持安静的、不起眼的女生。
但她接了,至于原因,早已飘向那潮湿的小巷子。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林鸦浔来了。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没注意到他。他脚步很轻,基本没什么声音。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并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就趴下睡着了。
全程没看任何人,邢枝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药膏在她口袋里,塑料盒子硌着大腿,存在感很强。她应该现在给他吗?还是等下课?还是……不给了?
余光隐约感觉到林鸦浔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立马低头看课本。语文,《滕王阁序》。“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活过来,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
林鸦浔还趴着。
邢枝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药膏。她站起来,走到他的座位旁。
“那个……”声音很小,林鸦浔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鸦浔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不是哭过的红,是没睡好的红。他看着邢枝,眼神有点茫然,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
“什么事?”声音很哑。
邢枝把药膏放在他桌上:“陈蕾让我给你的。”
林鸦浔盯着药膏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带着嘲讽的、没什么温度的笑。他拿起药膏,在手里转了转:
“她让你给的?”
邢枝点头。
“那你呢?”
林鸦浔抬眼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她给?”
邢枝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陈蕾让她给,她就给了。就像邢雷让她数步子,她就数了。
她很少想“为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我就是…帮个忙。”
林鸦浔又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一点,嘴角的弧度看起来有点痞,又有点疲惫。
“你还真听话。”他说。
邢枝的脸有点发热。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讽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林鸦浔把药膏扔回抽屉,发出“咚”的一声响。然后重新趴下,脸埋进臂弯里。
“告诉她,我不需要。”声音闷闷的,“还有,你也是。别总听别人的。”邢枝站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宁舒凑过来,小声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邢枝说。
她翻开课本,假装看书。但那些字在眼前晃,一个也看不进去。
林鸦浔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别总听别人的。”
她一直都很听话,因为她以为,听话就能安全,听话就不会出错,听话就能让别人满意。
可她现在忽然觉得,难道听话也是一种错误。
中午食堂人很多。
邢枝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吃饭。餐盘里是白米饭、炒青菜、一小块红烧肉。父亲准备的,永远的老三样。
她小口吃着,听见隔壁桌在议论林鸦浔。
“他今天来上课了?”“来了,趴了一上午。”“老王没说他?”“没说,当没看见。”
“也是,说了也没用,他那脾气……”
邢枝低头,用筷子把米饭分成小块。一块,两块,三块……分到第八块时,她停住了。
她想起林鸦浔的眼睛。布满血丝,很红,像熬了很久的夜。他昨晚在干什么?为什么没睡好?是因为打架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就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那个初三女生,只是出于好心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就是这些“不知道”,让她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好奇。
危险的好奇。父亲说,不要好奇别人的事,管好自己就行。但刚进入青春时代的她也会忍不住。
吃完饭,她去洗餐盘。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手背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走出食堂时,她看见了林鸦浔。
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面包在吃。即使离得很远,她还是能一秒认出那个身影。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放学铃响了,邢枝收拾书包时,陈蕾走过来:“操场训练,别忘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眼睛还有点肿,但已经重新化了妆,口红涂得很精致。邢枝和陈蕾一起报名了校运会800米,准确的说是陈蕾拉着她报的,说什么锻炼筋骨。
邢枝点头:“嗯。”
“我先去换衣服,操场见。”陈蕾走了。
宁舒凑过来,一脸担心:“你真要跑啊?要不我去跟老王说,就说你脚崴了?”
“不用。”邢枝背起书包,“我能跑。”
“你能跑个……”
“我真的能。”
邢枝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了。”
宁舒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小心点。不舒服就停下,别硬撑。”
“嗯。”
宁舒走了。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邢枝坐在座位上,没动。她看着窗外,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痕。
她该去训练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出教室时,她看见林鸦浔的座位上有一张纸。半张A4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画了些什么,很潦草,但她能认出来——是一只鸟,站在树枝上。旁边有一行字:
“飞不飞的,重要吗?”
字迹很轻,像随手写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1分钟,才想到自己要去跑800米。邢枝本来不想去,但她答应了。
因为老师说了,陈蕾在等她。因为她“应该”这么做。就像她“应该”数着步子走路,“应该”做个好女儿、好学生。
她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
也许以后也会这样。邢枝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听见了声音。
不是学生打闹的声音,是训斥声。严厉的,压抑着怒火的,从三楼的教师办公室传来。
她停下脚步。
“……屡教不改!上周才打了架,这周又迟到!”
是王老师的声音。邢枝认得那个调子,每次她在课堂上走神,王老师点名她起来回答问题时,就是这样的语气,只是没这么生气。
“老王,消消气。”另一个老师的声音,劝解的,“孩子嘛……”
“孩子?十六岁了!还孩子!”
邢枝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她该继续下楼,去操场训练,但她没动。
她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很凉,凉到邢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办公室的门开了。
脚步声,很沉。然后是王老师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鸦浔,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再有一次,就不是通报批评这么简单了。听见没有?”
没有回答。
“我问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是林鸦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被训完话。
脚步声从办公室出来,往楼梯这边走。邢枝想躲,但来不及了。
林鸦浔出现在楼梯口。
他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下楼,经过她身边时,除了一阵冷意,还是一阵冷意。
邢枝跟在他身后下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他的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她的脚步很轻,小心翼翼。
走到一楼时,林鸦浔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邢枝也停下。她比他矮一个头,要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红,血丝蔓延眼眶。但他现在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在教室里,他趴在桌上,像是累极了。现在他看着她,眼神很清醒,清醒得有点锐利。
“你听见了?”他问。
邢枝愣了下,点点头。
“多少?”
“……都听见了。”
林鸦浔笑了。这次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的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只动了一下。
“那你觉得,”他说,“我应该听他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邢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该说“应该”,因为老师说得对,学生应该遵守纪律。但她说不出口。
“我……”她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林鸦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外走。邢枝跟上去,这次是并排了,不是她刻意要并排,只是楼梯就这么宽,两个人并排走,胳膊偶尔会碰到。
走出教学楼时,晚霞正好。远处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地的声音咚咚响。
“你去哪?”林鸦浔问。
“……操场。训练。”
“八百米?”
邢枝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老王在办公室说的。”
林鸦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他说你身体不好,还让你跑,真不负责。”
邢枝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
“那你呢?”她问完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这不关她的事。
但林鸦浔回答了。
“我去小卖部。”他说,“饿了。”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左边去操场,右边去小卖部。林鸦浔往右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喂。”
邢枝回头。
“要是跑不动,”他说,“就别撑,晕了麻烦。”
说完他就走了。没等她回答,也没回头。
邢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
她转身,往操场走。陈蕾已经在热身了。看见她来,陈蕾停下动作:“怎么这么慢?”
“有点事。”邢枝说。
“快点热身吧,跑两圈。”陈蕾看了看表,“我六点前要回家。”
邢枝放下书包,开始做拉伸。她弯腰时,看见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
她直起身,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一圈四百米,两圈八百米。她要跑完两圈,不能停,不能慢,不能让别人觉得她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跑道。
起跑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在倒数。
一,二,三……
她开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