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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第三百六十 ...


  •   九月五日,星期五,下午四点四十分。
      邢枝站在巷口,没往前走。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点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或许是被风吹着,不得不响。

      她刚刚和好朋友宁舒分着吃完了一份章鱼小丸子。校门口新开的店,宁舒非要请她吃,说这叫“迎新仪式”。其实邢枝高二休学回来已经一周了,之前因为身体原因在家调理了两个学期,但宁舒说,今天才算真正认识,因为她们今天说了超过十句话。

      宁舒走之前挥着手喊:“周一见!作业记得写哦!”她一直是这样一个开朗向阳的女孩子,以至于邢枝的嘴角也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很普通的一句话。每个周五晚上,同学们在班级群里互相提醒时都会这么说。

      周一见。

      好像她们真的会有很多个周一。很多个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一起抱怨作业太多老师太严的周一。好像她真的就是这个学校里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二女生,有同桌,有朋友,有明天。

      而不是那个每天必须数着步子走路回家的邢枝。

      她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才转过身,走进巷子。

      这条巷子她每天走四次——早上上学,中午回家吃饭,下午上学,晚上放学。走了10年,从小学六年走到现在高二。

      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有些地方凹下去了,下雨天会积水。邢枝每次走过鞋都会被粘上一脚的水渍。

      墙很高,两边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只留出窄窄一条天空。即使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巷子里也已经很暗了。邢枝习惯性地开始数步子。
      一,二,三……

      邢雷教她数的。他那疯了的亲爸,小学一年级第一天自己上学,邢雷站在巷口,对她说:“从家门口到巷口,我数过,是三百六十四步。你每天走,也要数。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这样我就知道你到没到学校,回没回家。”

      她当时问过原因,邢雷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才说数就是了。

      后来她就养成了习惯。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每一次转弯都在固定的步数。三百六十四步,从家门到巷口。三百六十四步,从巷口到家门。

      数到第一百步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哼歌。哼得很难听,调子全跑偏了,还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叮当声。空气里飘来一股劣质白酒的刺鼻味道,混着汗臭和别的什么。
      邢枝停下脚步。

      前面的拐角晃出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也可能五十多,邢枝分不太清大人的年龄。他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裤腿上沾着油污。手里拎着个绿色的酒瓶子,里面还有小半瓶透明的液体。

      那男人看见邢枝,眼睛眯了起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她。

      “学、学生妹……”他开口,舌头有点打结,“放学啦?”

      邢枝没说话。她往左边挪了一步,想从他旁边过去。

      男人也跟着挪了一步,堵在她面前。

      “急着回家啊?”他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熏得邢枝想往后躲,“陪、陪叔叔聊聊天……叔叔一个人……闷得慌……”

      邢枝往后退。后背抵到了冰凉的墙壁。青苔的湿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握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疼让她清醒。就像邢雷打她时,疼痛会让她记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让开。”她说。

      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平稳。大概是因为类似的情况,她遇到过太多次了。当然,不是在这种巷子里,是在家里。邢雷喝醉的时候,也会这样堵在她面前,说一些她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话。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伸手来抓邢枝的胳膊。

      邢枝往旁边躲,但巷子太窄了,男人的胳膊一横,就把路全挡住了。酒瓶子磕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没碎,但听声音裂了。
      手腕被抓住了。

      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箍着她的手腕。邢枝挣扎,但没用。男人的手纹丝不动,反而越抓越紧。皮肤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

      邢枝记得,邢雷也这样抓过她的手腕。在她试图反抗的时候,在她不肯照他说的去做的时候。邢雷的眼睛也这样浑浊,或许是在他喝醉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脸,想起另一个人的时候。

      不一样的是,邢雷至少不会在巷子里抓她。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从胸口跳出来。邢枝深吸一口气,想喊,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她试过很多次。在那个疯子打她的时候,声音总是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男人还在说话。含糊的、带着浓重酒气的话。邢枝听不清,也不想听。她盯着巷口的方向,那里有光,有车流声,有行人说话的声音,有正常的世界。
      但太远了。

      就像她和那个正常世界之间的距离,从来就没有缩短过。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教室,宁舒塞给她的那个三色杯冰淇淋。塑料小盒,粉白棕三个颜色。宁舒自己也有一个,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嘴角沾着白色的奶油,含混不清地说:“庆祝你重获新生!”
      新生。这个词真可笑。

      她从来就没有过“生”,哪来的“新生”?她只是一直在扮演, 扮演邢雷眼中的好女儿,扮演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扮演同学眼中的正常人。扮演得太久,演得太像,连她自己都快相信了。

      但现在在这个昏暗的、散发着霉味和酒气的巷子里,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开了。

      绝望从脚底漫上来,冰冷,沉重,淹过脚踝,最后淹到脖子,淹过口鼻。
      邢枝闭上眼睛。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有人在乎。她睫毛微微颤了颤,以为是幻觉,直到听见脚步声。

      “喂。”

      声音从巷口传来。
      不是很大声,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在这条安静得只剩下男人粗重呼吸和酒瓶摇晃声的巷子里。

      咚的一声。

      邢枝睁开了眼睛。
      巷口站着几个人。都是男生,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但没一个穿得规规矩矩的,他们手里拿着滑板、篮球,背着松松垮垮的书包。最前面那个靠在墙上。

      他嘴里叼着烟,烟雾在斜射进来的夕阳里缓缓上升,散开,变成淡蓝色的雾。他侧对着巷子,邢枝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邢枝认识他。

      今天早上在教室,他就是这个姿势靠在门框上。校花陈蕾红着脸递给他一个粉色的信封,他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然后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叫林鸦浔。宁舒跟她说过:“离他远点,那人招惹不得。”

      现在他又出现了。在巷口,夕阳给巷子镀了一层金边,但他站的那块地方,却是阴影。他站在那,安静得像是一只敛着翅的鸦。
      醉汉也看见他们了。

      他抓着邢枝的手松了一点,转过头看向巷口,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看什么看?滚、滚远点!”
      林鸦浔没理他。

      他甚至没看醉汉,也没看邢枝。他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动作很慢,很随意,像在自家阳台一样自在。然后继续靠着墙,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亮起来,照亮他的脸。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用拇指划一下屏幕,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和他一起来的那几个男生也走了过来。他们没有围上来,没有摆出要打架的架势。他们只是走到林鸦浔身边,靠着墙,或者蹲在地上,从书包里翻出耳机戴上,小声聊着刚才的游戏。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无声的,沉甸甸的,压在巷子里的空气上。

      醉汉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林鸦浔,又看看那几个男生,最后看看邢枝。他抓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酒精让他的神经不听使唤,控制不住地颤抖。

      “妈的……”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多管闲事……”

      林鸦浔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他看了醉汉一眼。很短的一眼,没什么情绪,像看路边垃圾桶里发馊的饭菜。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但这个眼神,加上那几个沉默的男生,加上这条越来越暗的巷子。

      醉汉松手了。

      他松开邢枝的手腕,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还没完全摔碎的酒瓶,骂骂咧咧地往巷子深处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机游戏发出的微弱音效,还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流声。

      邢枝还靠着墙。手腕上一圈红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皮肤火辣辣地疼,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眨了眨眼。

      林鸦浔按灭了烟。他把烟头在墙上碾了碾,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然后收起手机,重新夹起滑板。

      “走了。”他声音不大,但说的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

      几个男生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跟着他往巷子外走。经过邢枝身边时,谁也没看她。

      没有问“你没事吧”,没有说“下次小心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她好像只是一根电线杆,摆在路边,即使看见了,但没必要注意。
      脚步声渐行渐远。

      巷口的光又暗了一些。夜幕开始降临,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蓝,再变成藏青。邢枝慢慢站直身体。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衬衫袖子,并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手腕上的红痕。布料摩擦的刺痛也没使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像怕被人看出破绽的猫。然后她背好书包,继续往前走。

      数步子的习惯被打断了。她不知道自己走到第几步,也懒得重新数。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衬着暮色继续走。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又落下。

      她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一跳一跳地疼,提醒她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邢枝转身,走向家的方向。路灯一盏盏连续亮起来。橙黄色的光,飞蛾扑上去,绕着灯罩打转,撞得啪啪响。

      邢枝走得很慢。想起手腕上的红痕。要是被邢雷看见,该怎么解释。说是自己撞的?好像不太现实。

      至少,今晚的日记可以多写一行。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带锁的日记本——邢雷唯一不知道的本子,她藏得很好。翻开最新一页,用钢笔写下:

      9月5日,晴。
      和阿宁吃了章鱼小丸子。
      巷子很长。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写完后,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锁好,放回书包最里层的夹袋。
      走到家门口时,刚好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栋三层小楼立在夜色里,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二楼窗户亮着灯,昏黄的,不太亮。她想起林鸦浔按灭烟头的动作。

      像在说: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吗?邢枝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发生了一件事,在她数到第三百六十四步之后,在她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的时候,天空飞过一只鸟。

      黑色的,安静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它没有为她停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但它飞过去了,翅膀划开空气,但总有一天,它会再飞回来,与她再次相遇。

      【楔子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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