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逢“衍”雨》秋汾郁含

7、未说出口的在乎

　　雨过天晴的第二天，天空澄澈得仿佛被水洗过。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何衍走进教室时，看见陈羽言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色淡去不少。当何衍走近时，他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早。”
　　“早。”何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在陈羽言桌上，“我伯母早上做的豆沙包，还热着。”
　　陈羽言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何衍笑了笑，坐下来开始整理课本。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响起琅琅的读书声。何衍专注地背着课文，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陈羽言没有在读课文，而是继续看那本书——何衍瞥见封面，是一本关于天文学的科普读物，封面上是璀璨的银河。
　　下课铃响时，陈羽言合上书，看向何衍：“昨天，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何衍摇摇头：“真的不用谢。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陪伴是应该的。”
　　“朋友……”陈羽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但很快转为平静，“嗯。”
　　钱错在这时转过身来：“喂，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何衍，今天下午篮球赛预选，我们班对七班，来看吗？”
　　“好啊。”何衍点头，“几点？”
　　“四点，体育馆。”钱错说着转向陈羽言，“羽言你也来呗？七班那几个家伙打球挺脏的，咱们得去撑场子。”
　　陈羽言皱了皱眉：“我不懂篮球。”
　　“不用懂啊，就坐在那儿，用你那张冷脸镇场子就行！”钱错笑嘻嘻地说，“真的，你往那儿一坐，七班的人气势就弱一半。”
　　陈羽言没说话，但何衍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应该是在忍笑。
　　“我去。”陈羽言最终说。
　　钱错眼睛一亮：“太好了！那说定了啊！”
　　中午在食堂，何衍和陈羽言坐在一起吃饭。这是第一次，陈羽言没有独自坐在角落，而是和何衍一起排队打饭，一起找座位。虽然两人之间话不多，但那种自然而然的陪伴感，让何衍心里暖暖的。
　　“你……”何衍咬了一口糖醋排骨，犹豫着开口，“你爸爸的事……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我随时都在。”
　　陈羽言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食堂里很喧闹，周围都是学生的谈笑声、餐盘的碰撞声，但这些声音似乎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他们这一桌的安静。
　　“他是一名工程师。”陈羽言忽然说，声音平静，“搞桥梁设计的。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工地，看那些钢筋水泥怎么一点点变成大桥。他说，桥是连接两个地方的东西，让本来过不去的人能过去，让分离的人能重逢。”
　　何衍静静地听着。
　　“他很忙，但周末总会抽时间陪我。我们去爬山，去河边，他教我认植物，看星星。”陈羽言的语气很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七岁那年，他接了一个外地项目。临走前说，等桥建好了，就带我去看。”
　　“然后……”何衍轻声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羽言放下筷子，“去的路上，暴雨，山体滑坡。连人带车。”
　　他说得很简略，但何衍能想象出那些未被说出的细节——噩耗传来的瞬间，母亲的崩溃，葬礼上黑白的世界，还有此后无数个没有父亲的日日夜夜。
　　“你妈妈一定很辛苦。”何衍说。
　　“嗯。”陈羽言看向窗外，“她很坚强。一个人工作，养我，还要还房贷。所以我……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何衍明白了。明白了陈羽言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对一切热闹保持距离，为什么早早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因为他必须懂事，必须独立，必须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但你也是她的骄傲。”何衍认真地说，“你成绩好，体育好，长得好看……她一定很为你自豪。”
　　陈羽言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耳根有些发红：“别胡说。”
　　“我是认真的。”何衍笑了，“真的。”
　　陈羽言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但何衍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下午的篮球赛在体育馆举行。何衍和陈羽言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班的位置在左侧，钱错和其他几个队员正在场上热身。
　　“何衍！这边！”林晓薇朝他们挥手。
　　何衍和陈羽言走过去坐下。林晓薇递给他们两瓶水：“后勤组准备的，一人一瓶。”
　　“谢谢。”何衍接过，把另一瓶递给陈羽言。
　　比赛很快开始。七班的队员确实如钱错所说，动作有些粗野，几次防守都近乎犯规。裁判的哨声频频响起，看台上的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
　　“犯规啊！这都不吹？”有同学激动地站起来。
　　何衍不懂篮球规则，只能紧张地看着场上的钱错。钱错打得很好，灵活地运球、突破、投篮，但对方总是用身体硬挡，好几次他都差点摔倒。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很胶着，他们班只领先两分。
　　中场休息，钱错满头大汗地走下来，接过同学递来的水猛喝几口：“妈的，七班那几个孙子，打球真脏。”
　　“小心点，别受伤。”何衍担心地说。
　　“没事，我有数。”钱错擦了把汗，目光忽然落在陈羽言身上，“羽言，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彩？”
　　陈羽言一直安静地看着比赛，闻言点了点头：“嗯。”
　　“下半场看我怎么收拾他们！”钱错斗志昂扬。
　　下半场开始后，局势更加激烈。七班加强了防守，动作也越来越大。在一次争抢篮板时，钱错被对方肘击到胸口，当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裁判吹哨，判了犯规，但钱错躺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钱错！”何衍猛地站起来。
　　队医冲进场内。几分钟后，钱错被扶起来，但明显已经无法继续比赛。他被换下场，坐在替补席上，校医正在给他检查。
　　“肋骨可能挫伤了。”校医说，“得去医院拍个片子。”
　　钱错咬着牙：“我还能打……”
　　“打什么打！”班主任王老师走过来，语气严厉，“健康第一！林晓薇，你陪钱错去医院。何衍，你去帮他们拿书包。”
　　“好。”何衍连忙点头。
　　比赛还在继续，但少了钱错这个主力，他们班渐渐处于下风。看台上的气氛低迷下来，大家都沉默地看着场上，偶尔有叹息声。
　　陈羽言忽然站起身。
　　“你去哪？”何衍问。
　　“洗手间。”陈羽言说完，转身离开了看台。
　　何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他按照王老师的吩咐，去更衣室拿了钱错的书包，然后回到看台。
　　比赛进入最后五分钟，他们班落后八分。场上队员明显体力不支，失误增多。看台上的同学已经不怎么喊加油了，大家都有些沮丧。
　　就在这时，通道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陈羽言回来了。但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径直走向替补席。何衍看见他跟王老师说了什么，王老师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下一秒，陈羽言开始脱外套。
　　何衍睁大了眼睛。陈羽言里面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他把外套扔在椅子上，走向裁判席。裁判低头记录了什么，然后指了指场上。
　　换人。
　　陈羽言上场了。
　　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陈羽言？他会打篮球？”
　　“不知道啊！从来没见他打过！”
　　“现在换人有用吗？只剩四分钟了……”
　　何衍紧紧盯着场上的陈羽言。他站在场上，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但眼神却格外专注。队友把球传给他，他接球，运球，动作不算华丽，但异常扎实。
　　七班的队员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防守很松散。陈羽言在三分线外停住，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三分！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何衍也忍不住站起来鼓掌。他从来不知道，陈羽言会打篮球，而且投得这么准。
　　接下来的三分钟，成了陈羽言的个人秀。他并不粘球，总是能在合适的时机把球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但当机会出现时，他的投篮几乎百发百中。两个三分，一个中投，还有一次漂亮的突破上篮。
　　七班的防守开始针对他，但他总能巧妙地摆脱，或者用假动作骗过对手。他的球风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极其高效。
　　最后一分钟，比分追平。
　　球权在他们班手里。控卫把球传给陈羽言，陈羽言在三分线外被两人包夹。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看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四、三……
　　陈羽言突然一个后撤步，起跳，出手——
　　球离开指尖的瞬间，终场哨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球。它在空中旋转，划过漫长的抛物线，然后在篮筐上弹了一下，两下，第三下……
　　进了。
　　绝杀。
　　体育馆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队员们冲向陈羽言，把他围在中间。看台上，同学们激动地拥抱、击掌，有人甚至跳了起来。
　　何衍站在原地，看着场上被队友围住的陈羽言。陈羽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何衍看见，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热血和兴奋。
　　那光芒如此耀眼，让何衍移不开眼睛。
　　赛后，队员们回到更衣室。何衍等在外面，不一会儿，陈羽言出来了。他已经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脸。
　　“你……”何衍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你打得真好。”
　　陈羽言看了他一眼：“很久没打了。”
　　“以前经常打？”
　　“小时候，我爸教我的。”陈羽言说，“后来……就不怎么打了。”
　　何衍明白了。篮球也是和父亲有关的记忆，所以陈羽言才会一直回避。但今天，为了班级，他站了出来。
　　“谢谢你。”何衍认真地说，“为了班级。”
　　陈羽言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输。”
　　话虽如此，但何衍知道，如果陈羽言真的不在乎，他根本不会上场。他只是不习惯表达，不习惯承认自己在意。
　　他们一起走出体育馆。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金红与紫粉交织，美得惊心动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打球，青春的喧嚣在暮色中回荡。
　　“钱错那边……要不要去看看？”何衍问。
　　“嗯。”
　　两人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社区医院。钱错已经拍完片子，正躺在病床上，胸口贴着膏药，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不错。
　　“你们来了！”钱错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我听说了！羽言你太牛了！绝杀啊！”
　　陈羽言站在病床边：“伤怎么样？”
　　“肋骨挫伤，得养一阵子。”钱错叹气，“不过值了！赢了就行！羽言，你真不够意思，打球这么好都不告诉我们！”
　　“一般。”陈羽言淡淡地说。
　　“一般？你那叫一般？”钱错激动起来，“你知不知道七班那几个家伙赛后脸都绿了！哈哈哈，想想就解气！”
　　何衍看着钱错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又看向陈羽言，陈羽言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也许，他正在一点点打开自己。虽然很慢，虽然每一步都很小心，但确实在改变。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车流如织。何衍和陈羽言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走到分岔路口时，陈羽言忽然开口：“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什么事？”
　　“我爸教过我篮球的事。”陈羽言说，“还有……我会上场的原因。”
　　何衍点点头：“我明白。”
　　陈羽言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复杂：“你总是说明白。你真的明白吗？”
　　何衍愣了愣，然后认真地说：“我不敢说完全明白，因为每个人的感受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我明白那种……想把一些记忆好好收起来，不想被随意触碰的心情。”
　　陈羽言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何衍，”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善解人意了。”
　　“这……不好吗？”
　　“不是不好。”陈羽言顿了顿，“只是……别太委屈自己。”
　　何衍的心脏轻轻一颤。他没想到陈羽言会说这样的话。在所有人眼中，陈羽言才是那个封闭自己、不懂关心别人的人。但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细腻，都看得清楚。
　　“我没有委屈自己。”何衍轻声说，“我只是……想对对我好的人好。”
　　陈羽言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柔。许久，他移开视线，低声说：“回去吧。”
　　“嗯，明天见。”
　　“明天见。”
　　何衍转身朝梧桐巷走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羽言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短暂相接，然后陈羽言转身，走进了锦绣花园。
　　那一刻，何衍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对陈羽言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同情或好奇。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想要了解他，想要陪伴他，想要看见他眼里的光芒不再被冷漠掩盖。
　　像是种子在泥土里悄然发芽，等发现时，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
　　回到家，伯母已经做好了晚饭。何季也在，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何衍回来，伯母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晚？钱错伤得严重吗？”
　　“肋骨挫伤，得休息一阵子。”何衍洗手坐下，“我们班赢了篮球赛。”
　　“是吗？太好了。”伯母笑着给他盛饭，“多吃点，今天肯定累了。”
　　吃饭时，何季忽然问：“阿衍，你那个同桌，陈羽言，他今天上场了？”
　　何衍一愣：“哥，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同学发的朋友圈。”何季把手机递给他，“有人拍了视频。”
　　何衍接过手机。视频里正是陈羽言投出绝杀三分的那一刻——他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然后整个体育馆爆发出欢呼。拍摄者的镜头有些晃动，但能清楚地看见陈羽言的脸。那是何衍从未见过的表情：专注，坚定，甚至有一丝狠厉。
　　“他打球很好。”何季说，“而且……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们班。”
　　何衍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在乎的不仅仅是班级，何衍想。他在乎的，是那些愿意接纳他的人，是那些他小心翼翼想要靠近的温暖。
　　睡前，何衍收到了陈羽言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夜空中寥寥几颗星，和一弯细细的月牙。
　　何衍回复：“很漂亮。”
　　“嗯。”
　　“今天……谢谢你。”
　　“？”
　　“谢谢你让我看到，不一样的你。”
　　陈羽言没有回复。何衍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你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何衍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黑暗的屏幕上只映出自己傻笑的脸。
　　窗外，夜色深沉。但何衍觉得，今夜格外明亮。
　　因为有些光，不在天上，而在心里。
　　那些缓慢靠近的、小心翼翼的、却无比真实的微光，正一点一点，照亮彼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