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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法课 ...

  •   期中考试临近,育嘉中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走廊上的打闹声少了,课间趴桌上补觉的人多了,老师们讲课的语速也明显加快。就连最爱闹腾的钱错,也老老实实趴在桌上背单词——虽然他肋骨还没完全好,但已经坚持回学校上课了。
      “何衍,这道物理题你会吗?”课间,林晓薇拿着练习册转过身来,眉头紧锁。
      何衍接过册子看了看,是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综合题。他思考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这里,重力分解成两个方向……”
      他讲得很仔细,林晓薇边听边点头。讲完后,林晓薇感激地说:“谢谢你啊何衍,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没有啦,我也就是自己琢磨得多。”何衍不好意思地笑笑。
      林晓薇转回去继续做题,何衍则拿起自己的错题本,开始整理上午数学课的内容。他翻到一页,发现有一道几何证明题的解法写了一半,后面空着——那是上周他卡住的地方。
      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还是没思路。这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陈羽言正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何衍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陈羽言转过头,取下一边耳机:“嗯?”
      “这道题……你会吗?”何衍把错题本推过去,“我做到一半卡住了。”
      陈羽言扫了一眼题目,几乎没有思考,就从何衍手里拿过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辅助线:“这里,连接这两个点,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他的笔迹干净利落,解题思路清晰得惊人。只用了三步,就完成了何衍卡了好几天的证明。
      “原来是这样……”何衍恍然大悟,“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羽言把本子推回来,重新戴上耳机:“多练就好。”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何衍注意到,他刚才讲解时,眼神很专注,没有丝毫不耐烦。而且,他拿笔的姿势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握笔法,而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笔身,拇指轻轻压着,像是长期画画或者写字多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陈羽言,”何衍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练过字?”
      陈羽言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笔迹很特别,而且拿笔的姿势……”何衍比划了一下,“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陈羽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时候练过书法。”
      “真的?练的什么体?”
      “楷书和行书。”陈羽言顿了顿,“我爸教的。”
      又是父亲。何衍心里微微一紧。陈羽言生命中那些美好的记忆,似乎都和他父亲有关。而那些记忆,如今都成了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那……你现在还写吗?”何衍轻声问。
      陈羽言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窗外。那个动作里的拒绝意味很明显,何衍识趣地不再追问。
      但这件事在何衍心里留下了痕迹。第二天去图书馆时,他特意绕到艺术类书籍区,找到了书法相关的书架。那里摆满了字帖、理论书籍和名家作品集。他抽出一本《历代名家楷书精选》,翻开。
      书页间墨香淡淡,那些或遒劲或秀丽的字迹跨越千年,依然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何衍一页页翻看,想象着陈羽言小时候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临摹这些字帖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身边一定有父亲指导,一定是一个温柔而耐心的过程。
      “在看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何衍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陈羽言站在书架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天文图册。
      “我……”何衍有些慌乱,“随便看看。”
      陈羽言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字帖上,眼神微微一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陈羽言,”何衍叫住他,“我……我能看看你写的字吗?”
      陈羽言停下脚步,背影有些僵硬。
      “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何衍连忙补充,“我只是……有点好奇。”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细微的嗡鸣。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没什么好看的。”陈羽言最终说,“很久没写了。”
      “那你……”何衍鼓起勇气,“你能教我吗?我一直想练字,但没人教。”
      陈羽言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为什么想学?”
      “因为……”何衍想了想,“因为字是一个人的门面。而且,练字能让人静下心来。我现在……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事,心里很乱。如果能练字,也许能好一点。”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转学后生活平静了许多,但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偶尔还是会浮现,在夜深人静时撕扯他的神经。
      陈羽言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何衍以为他会拒绝。但最终,陈羽言点了点头:“周末吧。图书馆有书法室。”
      何衍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谢谢你!”
      陈羽言别过脸:“不用谢。不一定教得好。”
      “没关系,你肯教我就很感谢了。”
      那个周末,何衍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图书馆的书法室。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几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毛毡,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里残留着干涸的墨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
      何衍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这是第一次,他和陈羽言约在教室之外的地方见面。
      陈羽言准时来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背着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双肩包。看见何衍,他点了点头:“来这么早?”
      “我也刚到。”何衍站起来。
      陈羽言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文房四宝:毛笔、墨锭、砚台、宣纸,甚至还有一块古旧的镇纸。
      “这是……”何衍惊讶地看着。
      “我爸留下的。”陈羽言的声音很平静,“很久没用了。”
      他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往砚台里倒少许水,拿起墨锭缓缓研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香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照见他指节处淡淡的薄茧。
      何衍安静地看着,不敢打扰。这一刻的陈羽言,褪去了所有冷漠和疏离,专注而沉静,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被父亲手把手教导写字的午后。
      墨磨好了,陈羽言拿起一支中号毛笔,在清水中浸湿,然后蘸墨。他在宣纸上试了试笔锋,动作流畅自然。
      “先从握笔开始。”陈羽言说,“你看,拇指、食指、中指这样放……手腕要悬空,不能贴在桌上。”
      他示范得很仔细。何衍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笔,但手指怎么摆都觉得别扭。
      “不对。”陈羽言放下自己的笔,走到何衍身后,“我教你。”
      何衍的身体微微一僵。陈羽言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轻微的起伏。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陈羽言的手很凉,但掌心干燥。他调整着何衍手指的位置:“食指要这样弯曲,拇指压在这里……对,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在何衍耳边响起,平静而耐心。何衍的心跳有些快,但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感受手指被摆成正确姿势的过程。
      “好了,你自己试试。”陈羽言松开手,退开一步。
      何衍按照刚才的感觉,重新握笔。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至少姿势对了。
      “现在写横。”陈羽言回到自己的位置,在宣纸上示范,“起笔要藏锋,行笔要稳,收笔要回锋。看好了。”
      他手腕微动,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饱满而有力的横线出现在宣纸上。那线条有起有伏,有粗有细,蕴含着毛笔书法特有的韵味。
      何衍学着写,但第一笔就歪了,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
      “没关系,再来。”陈羽言说,“手腕放松,不要用力过猛。”
      何衍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好一些,至少是一条直线了,但毫无生气,像一根僵硬的木棍。
      一个下午,他们就练习这一个笔画。横、横、横……何衍写了满满十几张纸,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但陈羽言一直耐心地陪着,偶尔指出问题,偶尔亲自示范。
      “休息一会儿吧。”太阳西斜时,陈羽言说。
      何衍放下笔,活动着酸痛的手腕。他看向陈羽言面前的那叠纸——上面写满了字,不是练习笔画,而是一首完整的诗。何衍认得,是王维的《山居秋暝》。
      陈羽言的字确实漂亮。楷书端庄秀丽,行书流畅潇洒,笔锋转折间可见功底。那些字在宣纸上排列成整齐的行列,墨色浓淡相宜,像一幅画。
      “你写得真好。”何衍由衷赞叹。
      陈羽言看着自己写的字,眼神有些恍惚:“小时候,我爸说,字如其人。心静,字才能静。”
      “你父亲……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何衍轻声说。
      陈羽言沉默了。他拿起那张写满字的宣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将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口袋里。
      “继续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再练半小时。”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何衍和陈羽言并肩走着,手里提着装文房四宝的木盒——陈羽言坚持要借给他练习。
      “下周末,如果你还想练,可以再来。”陈羽言说。
      “我会来的。”何衍认真地说,“谢谢你,今天……我很开心。”
      陈羽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很温和。
      走到分岔路口时,陈羽言忽然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折成方块的宣纸,递给何衍:“这个,送你。”
      何衍愣住:“这是……”
      “你刚才说喜欢的。”陈羽言别过脸,“反正我也用不上。”
      何衍小心翼翼地接过,展开。王维的诗句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墨香淡淡。他能想象陈羽言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专注,沉静,也许还带着一丝对父亲的怀念。
      “我会好好收着的。”何衍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陈羽言点点头,转身离开。何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字。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字迹清隽,意境悠远。何衍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见一个更加完整的陈羽言——那个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细腻而温柔的少年。
      他把字重新折好,小心地放进书包的内袋。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心意不需要言语,都藏在一笔一画里,藏在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藏在愿意分享最珍贵记忆的勇气里。
      回到家,何衍把那张字贴在书桌前的墙上。伯母看见了,好奇地问:“阿衍,这是谁写的字?真好看。”
      “我同桌。”何衍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教我练字。”
      “你这同桌人真好。”伯母欣慰地笑了,“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何衍点头。
      晚上,何衍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和陈羽言去图书馆练字。他教得很耐心,虽然话还是很少,但能感觉到他的认真。他写字的样子特别好看,专注而沉静,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把他父亲留下的文房四宝借给我,还把他写的字送给我。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
      “有时候我觉得,陈羽言就像一本合起来的书。封面很冷硬,但里面的内容其实很温暖,很细腻。只是需要慢慢读,一页一页,不着急。”
      “我想读懂这本书。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书里的内容。”
      写到这里,何衍停下笔,抬头看向墙上的字。台灯的光照在宣纸上,墨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在寂静的夜里,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想,也许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有些书封面华丽,内容空洞;有些书封面朴素,却字字珠玑。而陈羽言,无疑是后者。
      何衍合上日记本,关上台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光斑。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羽言握着他的手教他握笔的样子,浮现出他写下那些字时专注的侧脸,浮现出他把折好的字递过来时,耳根微红却强装镇定的表情。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何衍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陈羽言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那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珍藏的心情。
      像是种子在春雨后悄然发芽,等察觉时,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枝叶,在心底轻轻摇曳。
      窗外,夜色温柔。而少年心事,如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无声,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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